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站台上就挤满了人。
绿皮火车喷着白汽,慢慢吞进站台。
叶青禾背着那个磨破边的旧挎包,站在车门口,眼眶红了一晚上,这会儿又红了。
“行了行了,上车还早,哭啥。”罗桂香替她抹了把脸,“到了省城给我写信,听见没?一个月一封!”
“哎。”
“药我给你包好了,晕车就吃一片,别硬扛!”
“哎。”
“鸡蛋在兜里,饿……”
“桂香姐,”叶青禾哭笑不得,“您塞的鸡蛋都六个了,我兜里搁不下。”
“搁不下就吃!”
姜岁宁走过来,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挎包往叶青禾肩上一挎。
“这是啥?”
“肉干,水果糖,还有三个热红薯。”姜岁宁说,“红薯在底下,捂着,你上车的时候正好吃。”
叶青禾低头看着那个包,包带勒得肩膀沉甸甸的。
“岁宁,这太沉了。”
“沉啥,我一口气扛上山的。”姜岁宁理了理她的领子,“路上二十多个钟头,不扛饿。”
罗桂香在旁边嘀咕:“小丫头这是要把省城的伙食钱都省下来。”
“省下的钱买书。”姜岁宁说得理直气壮,“青禾,到了那边,缺啥给我写信。”
“缺钱不?”
“缺就吱声,我现在挣工分,种一棵活一棵。”
叶青禾笑出了声:“你那钱是团里的补贴,专款专用于树苗,我可不敢挪用。”
“我的钱还做不了我的主?”
“专款专用。”叶青禾一本正经。
两人对视一眼,全笑了。
站台上,周小满扒着姜岁宁的手,仰头看叶青禾。
“小满。”叶青禾蹲下来,“我那柜子里有本《赤脚医生手册》,我做了批注的,你帮我收好,等我回来还我。”
“你回来干啥?省城不好吗?”
“好。”叶青禾揉揉他的脑袋,“可我的人在这儿。”
“上车了!”列车员在喊。
叶青禾起身,背好两个包,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酸溜溜开了腔。
“哟,这下飞上枝头了。”
“可不是,省城医学院,多好的地方。我瞧啊,这一去就回不来喽。”
“边防这破地方,风沙吃人,谁愿意回来?换我我也不回。”
叶青禾停下了。
罗桂香急了:“谁在那儿嚼舌根子?”
叶青禾摆摆手,转过身,走到站台正中间,面对着送行的所有人。
“这位同志说得对,省城是好。”她声音不高,可站台上安静,字字都清楚,“但我在这儿说一句话,今天,当着全站台的人。”
她一字一句。
“叶青禾今日立下军令状。学成归来日,就是咱们边防综合医院挂牌之时!”
站台上静了一瞬。
“到时候,不是叶青禾回不回来的问题。”她接着说,“是咱们边防,要有自己的医院,有自己的医生,有病不用再翻五座山去公社!今天走的每一个人,学的每一门本事,都是为了回来!”
“说得好!”
罗桂香第一个鼓掌,啪啪响。
掌声哗地起来了,全站台都在拍。
刚才说酸话的人,脸涨得通红,缩到人堆后头去了。
“青禾!”姜岁宁喊,“我在坡上给你留了一片苗!等你回来,防风林就绿了,医院的地皮我都给你瞅好了!”
“那就说定了!”叶青禾冲她一扬下巴,“边防医院见!”
“边防医院见!”
她大步上了车。车窗摇下来,探出个脑袋:“红薯我路上吃!糖留着!”
“给我写信!”
“第一封就写给你!”
汽笛响了。火车哐当哐当,拖着白汽出了站,越来越小,拐过山根,看不见了。
罗桂香抹了把眼睛:“人走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空啥,又不是不回来了。”姜岁宁说,“三年,快得很。”
“三年可不快。”罗桂香叹气,“三年,你娃都能打酱油了。”
“我娃?我哪来的娃?”
“你跟长川的呀,早晚的事!”
“桂香姐!”
罗桂香哈哈笑着走了。
姜岁宁回头去找陆长川,说好了送完人一起回的。
可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找着。
再一转脸,看见了。
站台西头,几个军官把陆长川围在中间。一个背着挎包的参谋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正低声说着什么。
赵铁军也在,平时嬉皮笑脸的,这会儿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陆长川眉头锁得死紧。
他听着,没吭声,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几个军官,正正落在姜岁宁身上。
那眼神,姜岁宁太熟了。
不是平时下班回来喊她吃饭的眼神,是出任务前夜的眼神。
还带着点别的。
带着歉意。
那参谋还在说话:“上级催得急,最迟后天……”
陆长川把文件折起来,塞进兜里,冲那参谋点点头:“我知道了,容我想一晚上。”
“陆副营长,这事怕由不得你想。”
“我说了,容我想一晚上。”
几个军官对视一眼,行了个礼,走了。
赵铁军留下来,压着嗓子:“长川,这事儿……嫂子那边,你打算咋说?”
陆长川没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走过来的姜岁宁。
“都送走了?”
“送走了。”姜岁宁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刚才是啥事?那几个人的脸色,跟天要塌了似的。”
“没什么。”陆长川说,“工作上的事。”
“陆长川。”
“嗯?”
“你刚才看我那眼神,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陆长川沉默了几秒,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回家。”他说,“今晚我给你做饭,吃完饭,我慢慢跟你说。”
姜岁宁盯着他。
“又是这种话。”
“这回不是哄你。”陆长川拉起她的手,“这回,是真有事。”
周小满跟在后头,小声问:“婶婶,出啥事了?”
姜岁宁捏了捏陆长川的手。
那只手,稳得很,没抖。
可她心里清楚,能让陆长川露出那种眼神的事,小不了。
“走。”她说,“回家,你说,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