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川走后没多久,院门就被敲响了。
姜岁宁开门,周小满站在外头,书包挎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满?你今天不是该上学?”
“上午就两节课,我请了假。”小满说,“老师批了。”
“请假来我这儿干什么?”
小满不答,进门,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放在姜岁宁旁边,坐下了。坐得端端正正的。
姜岁宁给他倒了碗热水:“喝。”
小满捧着碗,没喝,就那么捧着。屋里静了一会儿。
“婶婶。”
“哎。”
“你昨天晚上变成透明的时候,跟那块旧界碑的气息一模一样。”
姜岁宁手里的糖差点掉了。
那颗大白兔刚剥了糖纸,含在嘴里还没化,这一下咬着自己舌头了。“嘶,”
“烫着了?”
“咬着了。”姜岁宁把糖吐手心里,盯着他,“小满,你刚才说什么?”
“我看见的。”小满说,“昨晚送饺子回来,我趴你们窗户根底下听了一会儿。看见你的手透光了,白的,里头有石头的纹路。”
“你,”
“我不怕。”小满说,“就是问问。”
姜岁宁把糖纸捏成一团,又展开,又捏上。这孩子,昨天当着罗桂香的面什么都没说,一句都没露。今天大人一走,他自己来了。
“小满,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出来我不对劲的?”
“你进院第一天。”
“第一天?”
“嗯。”小满放下碗,“婶婶,你听我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像我爸守的那座山。”
姜岁宁没出声。
“我爸牺牲的地方,我去看过。”小满说,“那山特别高,特别稳,站在跟前,心里就踏实。我看见你第一眼,就是那个感觉。像站在山跟前。”
“就因为这个?”
“还有。”小满掰着手指头,“你听墙根能听见隔着三条街的动静。你摸一下井绳就知道井底下塌没塌。钱婶家粮票丢了,你没翻东西,光在她屋站了一会儿就找着了。我那次被秦霜华抽了寿数,半夜发烧,是你把手放我脑门上,我这寿数,就是你给续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烧迷糊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小满说,“特别深,特别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声音说,这孩子命不该绝。婶婶,那是不是你的声音?”
姜岁宁喉咙动了动:“是。”
“我就知道。”小满一点也不惊讶。
“小满,你听我说。”姜岁宁在他跟前蹲下,“我这个人,不是人。我本体是矿区那块青石界碑,睡了一百多年,前一阵子醒了,借了这具身子。你婶婶,严格说,是块石头。”
“我知道。”
“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小满说,“石头会给我留糖吗?石头会半夜给我续命吗?石头会把我爸的碑立起来吗?”
姜岁宁说不出话了。
“婶婶,我背了十年的名。”小满的声音有点抖,“十年,人家都说我爸是特务,说我爸出卖了队伍。我上学的路上被人指着鼻子喊。我不敢还嘴,我还嘴人家就说,烈士的孩子还这么横。”
“小满。”
“是你把真相挖出来的。”小满说,“我爸的荣誉,是你给我找回来的。我爸的坟头,现在有人给他敬酒了。这些都是你干的。”
“那是国家还他的清白,我就是,”
“我知道是你。”小满打断她,“婶婶,你别谦虚了。谦虚也不好使。”
姜岁宁噗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小满伸出小指:“婶婶,拉钩。”
“拉什么钩?”
“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件,你是我婶婶,不管你是人是神是石头,都是我婶婶。”
“行。”
“第二件,这是我们家最高机密。我死也不会说出去,你也不许因为怕暴露就突然消失。”
“我答应你。”
“第三件。”小满顿了顿,“你以后再上山,带我一段。我想听我爸那座山说话。”
姜岁宁伸手,拉住了那根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满一本正经地念,“骗人的是小狗。”
“谁骗人谁是小狗。”
两个指头勾在一起。小满的手小,凉,攥得却很紧。
姜岁宁低头看着这根小手指,心口那儿又是一酸。这回她没压着,由它酸去。
“小满,婶婶还有个事问你。”
“嗯?”
“你既然早就觉出来我不对劲,为什么一直不说?连你罗婶那儿都没露过口风。”
“我妈说过。”小满说,“看破不说破,是给别人留体面。”
“你妈?”
“嗯。”小满低下头,“我妈去世前跟我说的。她说小满,人这一辈子,谁身上没点秘密,能守住的,才配交朋友。”
姜岁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妈是个明白人。”
“婶婶,我还有东西给你。”
小满把书包取下来,从夹层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个巴掌大的本子,纸都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什么?”
“我爸留下的。”小满说,“我妈临走前给我的,说这是我爸的命根子,让我长大识字了再打开。”
“你打开过?”
“打开过。”小满说,“我看不懂。前头几页是测绘的数字,后头的字,全是弯弯绕绕的,像密码。”
姜岁宁接过来,翻了翻。果然,前头是些标高、坐标,后头全是些古怪符号,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婶婶,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小满说,“他说,要是我出了事,这本子里头,有边境上顶要紧的东西。”
姜岁宁捏着本子的手紧了紧。
“周建业说过这话?”
“说过。”小满说,“那年我五岁,我记得清楚。他抱着我,指着这本子说,小满,这个比爹的命金贵。爹要是回不来,你就把它交给信得过的人。要交就交给一个,身上有山的人。”
姜岁宁猛地抬头。
“身上有山的人?”
“对。”小满说,“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小满,你爸,你爸怎么会这么说?他见过,”
“我不知道。”小满摇头,“我爸没细说。也许他早就知道,这山里头,有位山神爷在。”
姜岁宁捧着那个本子,半天没言语。五岁,周建业牺牲那年,正是二十年前。那时候她还在碑底下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可这个烈士,早就算到了。
“婶婶。”
“哎。”
“我爸的话,你收着吧。”小满说,“你就是他说的那个人。”
姜岁宁把本子仔细包好,贴身放了:“婶婶收着。婶婶一定把它看明白。”
“嗯。”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吉普车直接横在院门口,车门都没关严,赵铁军就冲了进来,一脑门子汗。
“嫂子!嫂子!”
“铁军?你慢点,出什么事了?”
“快!快去禁闭室!”赵铁军上气不接下气,“那个秦霜华疯了!一早就在里头又砸又嚎,满地打滚,说,说有关于全驻地命脉的情报!”
姜岁宁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命脉?”
“她不肯跟我们说!”赵铁军一拍大腿,“指名道姓,非要见你!说是拿情报换条件,不见你不张嘴!教导员都压不住,就等你一句话!”
姜岁宁看了小满一眼,把怀里的本子按了按,起身就走。
“婶婶,我也去。”
“你在家待着。”姜岁宁一边走一边说,“看好家,婶婶去会会这个老了几十岁的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