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盘腿往炕上一坐:“先说正经的,饿是小事。大事是我发现了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我听山河回声,找水找矿,能救人的那些本事,用一回,灵气就耗一分。耗狠了,我就得虚。”姜岁宁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今天也看见了,虚到透光,就差一步散架。”
陆长川盯着那只手,半天没言语。
“还有,”姜岁宁继续说,“今天我扶碑那会儿,虚得最厉害。可你一抱我,一喊我媳妇,它就稳。你身上的气,比我的旺,我能沾你的光。”
“沾我的光?”
“嗯。你打小在山里滚大的,一身山河气,旺得很。”
陆长川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那我说明白。以后不许瞒着我用本事。”
“这不行,该救的还得救。”
“我没说不救。”陆长川说,“我是说,用之前,跟我说一声。要虚了,跟我说一声。虚了就往我跟前凑,别一个人硬撑。”
“你还要出操,还要带兵,哪有功夫管我虚不虚。”
“管得着。”陆长川说,“我媳妇的事,就是我的正事。”
姜岁宁笑了一下:“你们侦察连长,正事够多了。”
“我的正事按顺序排。”陆长川扳着手指头,“第一,守国门。第二,守你。”
“这什么排序?”
“国家给的排序。”
姜岁宁噎了一下。这人说情话跟下命令似的,一句废话没有。
陆长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搂得很紧,胳膊收得死死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
“姜岁宁,我把话说死。”
“你说。”
“我不管你之前是石头还是木头,还是什么碑。现在你的名字在老子的户口本上,红章盖着,国家认的。你既然醒了,成了我媳妇,这辈子就只能待在人间。”
“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以后没有我的批准,不准随便变透明!”
姜岁宁被他闷在怀里,说话都不利索:“你管天管地,还管我透明不透明?”
“我管。”陆长川说,“碑归国家,你归我。”
“你怎么跟我讲道理讲不通。”
“我不跟你讲道理。”陆长川把人又紧了紧,“我跟你讲户口本。”
姜岁宁挣了两下,没挣动,也就不挣了。
耳朵贴在他胸口,能听见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得很,跟打更似的。还有热气,人身上的热气,从领口往里钻,暖烘烘的。
怪了。
她活了百十年,头一回这么贪恋一个温度。山河灵气是冷的,地底下的回声也是冷的。就这个人是热的,热得跟她这半年的日子一样,顿顿三碗饭,天天有人喊她名字。
“陆长川。”
“嗯。”
“你说,我原先睡在地底下,是不是就为了等这么一天?”
“等哪天?”
“等你把我挖出来。”
陆长川低头看她:“这话我爱听。回头我把碑座上的草都拔干净。”
“别拔,那草是给碑挡风的。”
“行,听你的。”
姜岁宁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正经起来:“那我也跟你立个规矩。”
“说。”
“我是镇守山河的界碑,不能随便跑的。边境有需要,我得管。山要塌,水要断,矿要出事,我听见了就得去。”
“去可以。”
“你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你去,我送你。”陆长川说,“再虚,也得有人给你抱着,你敢一个人往山里跑试试。”
姜岁宁盯着他看了半天。
“看什么?”
“看你这人。陆长川,我原先以为你们人类最怕的就是鬼神,我这样的,你怕才对。”
“我当兵的。”
“当兵的也怕死。”
“我不怕死,也不怕鬼神。”陆长川说,“我就怕我媳妇没了。你昨天透光那一下,什么神什么鬼,在我这儿都不如你半根手指头要紧。”
姜岁宁心口那儿又是一酸。这回她学乖了,没去压。
“那你守着国门,我守着你,行不行?”
“行。”陆长川说,“不过顺序得捋顺。”
“怎么捋?”
“你守山河,那我守你。”
“一样的。”
“不一样。”陆长川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山河那么大,你就一小块。我守你这一小块,守得过来。”
姜岁宁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行,都依你。守吧,你守我,我守山河,两头都不亏。”
屋里灯泡昏黄,照着桌上那本红皮证。窗外起了风,刮得窗纸哗哗响,是西北的夜风,硬得很,可这屋里一点不冷。
陆长川低头看她,眼神一点一点热起来。
“姜岁宁。”
“嗯?”
“你既然不会消失了,实打实的,肉也长了,骨头也硬了。”他顿了一下,“那夫妻的正常义务,今天补上?”
姜岁宁愣住:“什么义务?”
“你还记得你跟我提结婚的条件不?”
“管饭,管住,不要彩礼。”
“还有一条,你没提,我可记着呢。”陆长川凑近了些,“领了证的,是一家人。一家人,睡一个炕。我原先看你那小身板,一顿三碗饭都悬,寻思着先养着,养胖了再说。”
“所以你忍到现在?”
“忍了小半年。”陆长川说,“现在好了,石头精也是精,精也没处跑。”
“等等!”姜岁宁一把按住他胸口,“我我我,我丑话说前头,我这身子是借的,万一,”
“没有万一。”陆长川把她的话堵回去,“是我媳妇的身子,哪里我都认。”
灯灭了。
窗外风还在刮。炕上的热气,把西北冬夜的最后一点寒,全挡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