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矿区北坡的探照灯还亮着。
坑底下有人喊:“连长!碰着了!青石!是青石!”
陆长川扒着坑沿往下看:“稳住,四边一起清,别用钢钎撬,拿木头垫。”
“明白!”
姜岁宁站在坑边,一动不动。她一夜没合眼,脸白得吓人。
“婶儿,你去车里眯会儿。”周小满凑过来,“这儿风大。”
“我不眯。”姜岁宁说,“它叫了一夜,我得听着。”
“它还叫吗?”
“叫。不过方才声音变了。”姜岁宁侧了侧头,“不喊疼了。它在等。”
“等啥?”
“等你。”
周小满愣住:“等我?”
“它认得你。”姜岁宁说,“十年前你八岁,在这上头捡过一块石头。你爸的石头,就是它的角。”
坑底下又是一阵喊:“连长,露字了!”
陆长川顺着土坡滑下去。他拿手里的布把碑面一层层擦过去。擦干净了。碑身上两个大红字,一笔一划,被土埋了十年,颜色一点没褪。
中国。
坑上坑下,没人说话。
赵铁军嗓子哑了:“十年了,这红字愣是一点儿没掉色。”
“它是拿命描红的。”陆长川说完,回头,“上去,别踩碑。”
工程队用两根圆木做滚杠,一寸一寸把碑挪出坑。天大亮的时候,那块千斤的青石碑,平平整整躺在荒原上。
周小满跑过去,跪在碑跟前,伸手摸那两个红字,摸一下,哭一下。
“小满。”姜岁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别光哭,给它看看你的东西。”
“我啥也没有啊。”
“你有。”姜岁宁说,“你脖子上挂的。遗像。”
周小满一怔,赶紧把父亲那张遗像从怀里掏出来,冲着碑举起来。
“爸。”他哽咽着,“碑找着了。你护的东西,找着了。”
风刮过碑顶,呜的一声。
姜岁宁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石。石头一亮,青光顺着她的手指缝往外淌。
“借你的光用用。”她对着碎石说了一句,走到碑的右下角。
碑的右下角,缺了碗口大的一块,断口都磨圆了。
她把碎石按上去。
咔哒。
严丝合缝。
“我的娘!”顾闻舟在旁边叫出来了,“严丝合缝!一点缝都没有!婶儿,你这石头,”
“本来就是它身上长的。”姜岁宁说,“长出来一块,还回来一块。”
青光从碎石头里渗进碑身,顺着那两个红字走了一遍。红字亮了亮,又暗下去,稳稳当当,跟活过来了似的。
韩山河这时候大步走过来:“都听好了!”
全连刷地站直。
“军区特批!”韩山河声音洪亮,“旧界碑,即刻归位!原址,原坐标,一寸不许差!”
“是!”
陆长川上前一步:“连里的,肩扛!滚杠太慢,碑在底下多躺一刻,就多疼一刻!二排,上肩!”
“是!”
八根粗木杠子穿进碑底的绳套。二排的战士两人一组,上了肩。
“起!”
千斤青石,离地了。
“周小满!”韩山河喊。
“到!”
“遗像,你捧!走最前头!”
“是!”周小满双手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
五公里的荒原。天冷,风硬。全连一百多号人,一步一步往前挪。没人喊号子,没人说话,就听见脚步踩在冻土上,咯,咯,咯。
姜岁宁走在碑边上,手一直搭在碑上。
“疼不疼?”她轻声问。
碑不响了。她听着,听了一路。
“不疼了。”她说,“它说,风是十年前那个风。”
晌午前,队伍到了原碑座跟前。
石台子还在,裂缝里的枯草都冻死了。坑洞黑黢黢的,等着。
“对准!”陆长川喊,“一排垫石头,二排稳住,听口令!下!”
木杠一寸一寸往下撤。碑底蹭着石口,蹭得嘎嘎响。
“再放!”
“放!”
轰。
千斤青石,砸进了十年前它待的那个坑里。地基晃了一下,稳了。
碑,立住了。
周小满扑通跪下,把遗像端端正正摆在碑座前:“爸,碑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天上的云,裂开了。
金色的太阳从云缝里泼下来,泼在碑身上,泼在那两个红字上。中国两个字,红得晃眼。
全连一百多号人,齐刷刷抬手,敬礼。
韩山河走到碑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
“军区命令!”他一字一顿,“经查,十年前中界三号界碑转移一案,系敌特分子蓄意破坏。原测绘员周建业同志,为保护国家测绘资料及界碑安全,孤身对敌,宁死不屈,壮烈牺牲!”
“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撤销对周建业同志失职的原定性结论,恢复其烈士荣誉,追记一等功!”
“周建业同志,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全连齐吼。
吼声撞在碑上,弹回荒原,滚出去老远。
周小满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到一半,他猛地直起腰,冲着碑,扯着嗓子喊:
“爸!你听见了没有!一等功!我是一等功的儿子!你没失职!你一步都没退!我妈没白等!我没白背!爸!”
喊到后来没声了,就剩喘。
韩山河把文件折好,走到周小满跟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小满。”他说,“以后清明,你不用躲着人来扫墓了。你大大方方来,全团给你爸敬酒。”
“团长……”周小满哭得说不出整话。
“哭吧。”韩山河拍拍他,“今天许你哭。”
赵铁军站在碑前,抹了把脸,嘟囔:“我当兵八年,头一回哭成这样。谁也别笑话我。”
“没人笑话你。”顾闻舟说,他自个儿也在抹眼睛,“我比你哭得还难看。”
陆长川站在碑前,敬了最后一个礼,礼毕,转身。
“收队,”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
姜岁宁就站在他旁边。太阳照着,照得很透。
“岁宁?”
姜岁宁扶了一下碑座。她扶了个空。
“岁宁!”陆长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一抓,他脸色唰地白了。
掌心里,她的手腕是软的,是虚的。阳光从他手背后面透过来,透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手指头的影。
她的手,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正在变得透明。
“岁宁!”陆长川吼出来了,“岁宁!你看我!”
“啊?”姜岁宁抬起头,还有点懵,“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着自己那只透光的、能瞧见底下碑座石头纹路的手。
“哎?”她说。
“陆长川,我好像,又要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