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省城公安局的人就堵住了黑市东巷的后门。
陈卫国一脚踹开地窖门,手电往下一照,愣了。
“好家伙。”
地窖里码得整整齐齐,一箱箱盘尼西林,一摞摞缎子被面,还有半墙的搪瓷缸子、胶鞋、的确良布,包装崭新,码得跟供销社仓库似的。
高巧云披着棉袄被带上来,嘴却硬得很。
“同志,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一个做小买卖的,攒点货怎么了?”
“攒点货?”老周拿起一盒药,“你给我说说,这药哪来的?”
“南边倒的呀。”
“南边哪?”
“反正就是南边。广州?上海?哎呀同志,我记性不好,那阵子跑的地方多。”
“生产日期呢?批号呢?”
“倒货的嘛,刮了批号便宜卖,这不明摆着的事。”
陈卫国把药盒往桌上一放:“高巧云,我告诉你,上海手表厂那个月没有这批出厂记录。缝纫机厂当月压根没排这个型号。你倒的这些货,全国的厂子都没生产过。”
“那你们去问厂子啊!”高巧云一梗脖子,“问不出来,就是你们冤枉我!”
老名气得直拍桌子:“陈队,这人滚刀肉!嘴咬得死死的,愣是一个口子撕不开。”
“货查了没有?”
“查了。新旧是新的,可这年头没有防伪那一套,查不出个所以然。证词呢,东巷那几个摊贩全替她打掩护,都说她货路子野,人熟。”
陈卫国盯着审讯室里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女人,看了半天。
“放人。”
“放?”
“先放。”陈卫国说,“货封了。人盯死了。”
同一时间,矿区营部。
陆长川把一份协查通报拍在桌上,姜岁宁凑过去看。
“查获物资清单。”陆长川的手指点着一行字,“上海牌手表,二十四块。蝴蝶牌缝纫机,两台。盘尼西林,三箱。”
“这怎么了?”
“岁宁。”陆长川冷笑了一声,“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卫生所一夜之间多出来的那批药?”
姜岁宁的眼睛眯起来了。
“记得。叶青禾说,那药的包装崭新,药效好得吓人,就是查不到来源。”
“还有秦霜华当初往家属院送的那些小恩小惠。”陆长川站起来,“一模一样。凭空来,没批号,没来路。换汤不换药。”
“你的意思是,那东西,又出手了?”
“我今天一早就给省城公安局发了电报。”陆长川抓起军帽,“走。连夜过去。”
吉普车在戈壁上颠了四个钟头。姜岁宁坐在副驾上,一路没说话。
到了省城公安局,陈卫国亲自到门口接的。
“陆副营长,你可算来了。你们矿区那封电报,说得神神秘秘,就一句话,此案另有蹊跷,建议暂缓结案。”
“够了。”陆长川说,“人现在在哪?”
“刚放回去,在家。”陈卫国压低声音,“不过我们的便衣盯着呢。二位跟我来,审讯室隔壁有个观察间,单面玻璃,看得清楚。”
观察间里,姜岁宁走到玻璃墙跟前。
玻璃那头坐着高巧云。她今天来配合询问,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腕上一块亮闪闪的上海牌,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进了门就笑。
“同志又找我啊?好好好,我配合,我大老粗,不懂政策,你们多教育。”
陈卫国在里头问:“你仓库存货的来路,再想想。”
“想过了,南边倒的。”
“哪一趟?跟谁?什么价?”
“哎哟同志,做生意的人,脑子哪记得那么细……”
姜岁宁没听。她伸出手,五指摊开,按在了冰凉的玻璃墙上。
三秒。
五秒。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了。
“岁宁?”陆长川低声问。
“在。”
“什么东西在?”
“齿轮。”姜岁宁说,“电子的。就在她身上转。声音不大,一天到晚不歇。”
“你上次说,那东西打碎过一次。”
“打碎过壳子。”姜岁宁收回手,“脑子里的程序没死干净。它找到新的人了。”
“能拿掉吗?”
姜岁宁沉默了一会儿。
“不简单。”她说,“它学精了。上次寄生,程序浮在表层,我能直接碾。这次,它把主程序缠到了这女人的脑干上。缠死了。我要是动山河之气去销毁它,”
她顿了顿。
“她当场死。”
陆长川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投鼠忌器。”他说。
“嗯。它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干。”姜岁宁看着玻璃那头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女人,“这女人也糊涂。她以为自己是占了便宜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装了引信的罐子。”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铁链子拖地的声响。
哐当。哐当。哐当。
看守押着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极短的头发,旧劳改服,手腕上一副手铐,脚上一副脚镣,走一步响一步。
秦霜华。
她走到观察间门口,站定了。
看守说:“报告,劳改农场秦霜华,押到。她三天前就闹着要见办案的同志,说有要紧案情。”
陈卫国皱眉:“她?”
秦霜华没看别人。她的视线从观察间里扫过去,落在那块单面玻璃上,落在玻璃那头坐着的高巧云身上。
高巧云正翘着腿,晃着手腕上那块表,一脸的得意洋洋,反正你们查不出,反正你们定不了罪。
秦霜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那不是恨。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看着一个人,踩着自己走过的老路,往同一个火坑里跳。
“她不知道。”秦霜华开口了,声音很平,“她不知道自己手腕上戴的不是财路,是催命符。”
观察间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秦霜华。”陈卫国说,“你案子没结,说话注意点。”
“我正要说案子。”秦霜华转过身,直直看向陆长川,“陆副营长。这批货,那批药,东巷那个女人,还有她脑子里转的那个东西,你们查不出来路的,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年前,我也是这么对着你们笑的。”秦霜华说,“因为那玩意,就在我脑子里住过两年。”
陈卫国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陆长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秦霜华说,“寿数抽走了就是抽走了,我一个字都没想赎回来。我只要它死。”
她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
“陆副营长,让我进去。”
“审讯室里那位,以为公安拿她没办法。她不知道,她怀里抱的是个什么东西,更不知道那东西下一步要把她往哪带。”秦霜华一字一句,“对付那鬼东西,没有人比我这个前任更熟。”
走廊里静了几秒。
陆长川回头看了一眼观察间。姜岁宁站在玻璃前,正看着他。
她冲他点了一下头。
陆长川转回来,看着秦霜华。
“审讯记录,一个字都不能少。她嘴里说出什么,你原样复述,一个字都不许添,不许减。”
“行。”
“还有。”陆长川的声音沉下去,“你在里头,它要是连你,蛊惑你,你自己扛不住,就说暗号。我们马上进去。”
秦霜华扯了扯嘴角。
“陆副营长,你放心。”她说,“它许给我的东西,我两年前就要过了。”
“我如今最想要的那样东西,它给不了。”
她抬脚,朝审讯室走。脚镣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声响,哐当,哐当,一声比一声近。
审讯室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