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川翻窗户的本事,是当年在侦察连一枪一枪练出来的。搭人梯、避哨位、落无声,全团没第二个人会。
可他刚一落地,堂屋两道白光齐刷刷怼在他脸上。
“别动!”
“手举起来!”
陆长川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脚还踩在窗台上,被手电筒照得睁不开眼。他缓缓举起双手,认命地喊了一声:“报告。”
“报告什么报告!”姜岁宁从桌后站起来,手电筒直接怼到他鼻尖,“几点了?”
“两点……零七。”
“你还知道看表?”
周小满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个小本本,头也不抬地记:“两点零七分,翻窗入室。”
“小满,”陆长川说,“自己人,别记。”
“婶婶说,一个字都不能漏。”
姜岁宁把手电筒关了,抱起胳膊:“陆长川,你翻身窗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家窗户里头,等的是什么人?”
“想过。”
“想过你还翻?”
“不翻我进不了家门。”陆长川说,“我腿都蹲麻了。”
“蹲麻了活该!”姜岁宁一挥手,“坐好!那有马扎!”
于是第二天一早,陆家堂屋就出现了这么一幕。
堂屋正中,姜岁宁端坐主位,面前摆着张桌子,桌上放着昨晚那个被捏扁的搪瓷杯。周小满戴着红领巾,坐在她右手边,小本本翻开,铅笔削得尖尖的。陆长川端着个小马扎,规规矩矩坐在两人对面,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现在开庭。”姜岁宁说,“谁提议开庭的?”
“周小满。”
“谁批准的?”
“我自己批的。”姜岁宁说,“书记员,念罪状。”
周小满清清嗓子,站起来,捧着本子,字正腔圆:“本周,被告人陆长川,晚归未报备,连续三天。答应买水果糖,忘记两次。答应陪婶婶吃早饭,缺席两次。以下还有六条,需要我念吗?”
“念!一条不落!”
“第三条,说好周日带小满去看矿车,临时改去营部。第四条……”
“行了行了。”陆长川开口,“我认。”
“认什么认,还没审呢就认?”姜岁宁一拍桌子,“陆长川,我告诉你,态度好可以,想混过去不行。逐条来。第一天,晚归什么原因?”
“军情紧急。”
“什么军情?”
“营部会议。”
“会议几点散的?”
“八点半。”
“那你几点到的家?”
陆长川顿了顿:“十一点四十。”
“八点半散会,十一点四十到家,中间三个钟头,你在哪儿?”
“路上……”
“路上三个钟头?你家到营部骑车十五分钟!”
“我绕路看了趟哨位。”
周小满唰唰记:“绕路看哨位,两个钟头。”
“那不算晚归理由。”姜岁宁说,“第二天。”
“第二天确实是军情。”陆长川说,“二营那边有情况,我过去支援。”
“什么情况?”
“……猪。”
“什么?”
“二营养猪那头猪,”陆长川面无表情,“越狱了。”
堂屋安静了两秒。
“越狱的猪?”姜岁宁声音都变了,“陆长川,你管这叫军情?”
“那猪两百多斤,拱塌了猪圈,冲进了菜地,见人就撞,已经撞翻两个炊事员了。”陆长川说,“情况确实紧急。”
“所以你,副营长,带兵抓猪抓到半夜?”
“我到场十分钟就把猪按住了。”
周小满举手:“婶婶,我能笑吗?”
“不能!开庭期间不准笑!”姜岁宁憋着,嘴角还是抽了一下,“记下来,第二天,抓猪。这算客观原因,勉强记过一次。第三天呢?第三天你又是什么紧急军情?”
陆长川没吭声。
“说。”
“帮二营修猪圈。”
“噗。”周小满的铅笔都掉了。
“陆长川!”姜岁宁一拍桌子站起来,“成亲那天你怎么跟我说的?去哪都报备,随时带着我!现在倒好,报备没有,抓猪不带我,修猪圈也不带我!我堂堂一个能听懂猪说话的人,你抓猪居然不带我?!”
陆长川猛地抬头:“你能听懂猪说话?”
“重点是这个吗?!”
“……不是。”陆长川赶紧低头,“是我疏忽了。”
“还有糖!”姜岁宁越说越气,“两次!答应小满买糖,两次都忘!小满,把账本给他看!”
周小满把本子转过去,上头一页画着正字,密密麻麻。
“这都是你欠的糖。”周小满说,“一天一颗,欠了十四颗,我自己记着呢。”
陆长川看着那页正字,沉默了半天,说:“利息怎么算?”
“一天两颗,还三十天。”
“行。”
“谁问你行了!”姜岁宁又坐回去,“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你,你那布控图上,画红圈那个地方,是什么?”
陆长川眼神动了一下:“矿区边缘的荒坡,还没开发。这两天地基打得不太顺,二营那边总说渗水,图纸跟实际对不上,我打算亲自去踩点。”
“渗水?”姜岁宁眉头一皱,“多严重?”
“水从地底下往上冒,抽干一回,第二天又满了。工程队停了两天工,都在等说法。”
姜岁宁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没说话。
“所以连着三天,”她重新开口,“你是真忙,不是不想回来?”
“忙是真的。”陆长川说,“不想回来,不是真的。我天天想,开会都在想。”
姜岁宁绷着脸:“油嘴滑舌。”
“句句实话。”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周小满小声问:“婶婶,判吗?”
“判。”姜岁宁一敲桌子,“被告人陆长川,迟到忘糖、翻窗入室,数罪并罚。判处周末大洗除,全家衣服床单被罩窗帘,全归你洗。另加擦玻璃、扫院子、糊窗缝。书记员记录在案!”
“记录在案。”周小满唰唰写。
“服不服?”
“服。”陆长川站起来,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
于是这个周末的上午,家属院陆家院子里,出现了一道奇景。堂堂副营长挽着袖子蹲在大铁盆前,一床床单按在水里,肥皂打得哗哗的,搓一下,拧一下,动作标准得像在练队列。
“小满!这床单怎么拧?”
“横着拧!婶婶说拧不干不给吃午饭!”
“知道了。”
一大盆衣服搓到一半,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哐当!
陆长川满手肥皂沫地回头,周小满举着晾衣杆蹦起来:“谁!”
院门口站着的人,手里还举着个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