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吉普车吱嘎一声急刹在团部门口,轮胎卷起的土还没落,韩山河就跳下了车,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红头文件的一角露在外头。
他大步流星往会议室走,边走边喊:“人齐了没有?全团排以上的干部,五分钟内进会议室!”
赵铁军从操场那头一路小跑过来:“团长,啥事这么急?晌午饭都没吃呢。”
“吃饭?”韩山河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这顿饭你怕是要就着喜讯吃了!”
会议室里干部们陆续坐齐,一个个伸着脖子看。
韩山河清了清嗓子,把文件展开,声音洪亮:“同志们!上级红头文件下来了!咱们驻地勘测的那片矿层,确认了,储量大,品位高,上面拍板了,矿区正式进入开发!同时驻地扩建,矿区基建,一并上马!”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然后轰地炸了锅。
“真的假的?”
“矿是真要挖了?”
“扩建?扩多大?”
“安静!”韩山河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胡子直翘,“我念给你们听。矿区开发,配套道路,施工队进驻,驻地要盖新营房,家属院要扩,还要建卫生站、供销点!同志们,咱们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要变天了!”
底下掌声哗哗的,有人使劲拍,拍红了手都不觉得疼。
韩山河压了压手:“文件里有任命。矿区先期安保,施工队伍进场前的勘探保卫、周边排查,交一个人负责。陆长川!”
陆长川站起来:“到。”
“你剿了特务,护了矿,这活儿非你莫属。敢不敢接?”
“保证完成任务。”
“好!”韩山河一挥手,“散会!各连回去传达,今晚全团加两个菜,庆祝!”
赵铁军凑到陆长川身边,挤眉弄眼:“副营长,不对,还不是呢,陆连长,你这回可有得忙了。”
“忙点好。”陆长川把文件折好揣进兜里,“死气沉沉那么多年,总算动起来了。”
天擦黑的时候,陆长川回了家。院里点着昏黄的灯,姜岁宁蹲在窗台边上,手里捧着一个陶盆,盆里刚埋了颗花种。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种子下了,浇过水了,你猜它几天能发芽。”
陆长川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岁宁,跟你说个事。”
“说。”
“矿区要开发了,驻地也要扩建。韩团长任命我负责先期安保。”
姜岁宁这才转过头来:“任命了?”
“任命了。施工队进场之前,整个矿区周边我得带人过筛子一样筛一遍。往后,可能经常回不来,回来说不准几点。”
“哦。”姜岁宁点点头,又低头看她的花盆。
“就这样?”陆长川有点没底,“你没别的说的?”
“有。”姜岁宁把花盆往他怀里一塞,“端稳了,别碰歪。我告诉你,我这一盆是牵牛花,种给小满看的,他说等开花要画下来。”
陆长川捧着盆,哭笑不得:“我说正事呢。”
“我听着呢。”姜岁宁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你要加班,要回不来,要跟着吃苦,我都听见了。陆长川,这矿是咱们眼睁睁看着勘出来的,这驻地是一砖一瓦住出来的。你要护矿,这叫守山河。你守山河,我守你,这不是你自己说的?”
陆长川喉结动了动,半天说出一句:“委屈你了。”
“委屈啥?”姜岁宁把他往屋里拽,“进屋,锅里给你温着饭。你边吃边给我讲,扩建了,矿区那边到底啥章程。”
周小满趴在里屋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探出头:“婶婶,是矿区真要开了吗?今天全院都传遍了。”
“真开了。”陆长川坐下,接过姜岁宁盛的饭,“不光开,还要大干。施工队、机械,都要进来。”
“那得来好多人。”周小满眼睛亮了。
“人多,事就多。”陆长川扒了口饭,眉头慢慢皱起来,“岁宁,有一样东西,我心里不踏实。”
“你说。”
“矿区那一片,你是知道的,风沙大。平时刮起来都站不稳人,真到春天,那是遮天蔽日的。施工队是外头来的,人吃不消。而且基建这一开工,一铺开就是几年,风沙要是一年比一年狠,工地就得停工,路都得埋。”
姜岁宁没说话,筷子搁下了。
“图纸我看过了,那片矿区边上,正好对着咱们驻地西边那道荒坡。”陆长川说,“光秃秃的,一棵树没有,风一起,沙子全往这边灌。我跟韩团长提了一句,他说想办法,可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没辙。”
“没辙。”姜岁宁重复了一遍。
“没辙。种树吧,那土、那水、那风,谁都知道种不活。可要不种,”陆长川放下碗,“年年吃沙子。”
屋里静了一会儿。里屋周小满的笔停了,探着耳朵听。
姜岁宁站起身,走到院里。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家门口的黄土上,掌心贴着地。远处,风从山那边呜呜地压过来,刮得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杨树哗哗响。
陆长川跟出来:“这么晚,你干啥呢?”
姜岁宁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抬手指向西边那片黑黢黢的荒坡。
“陆长川,你刚才说,那片坡谁都知道种不活树,对吧?”
“对。”
“好。”她声音清清亮亮的,“那咱们就把这片荒山,承包了吧。”
陆长川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在院里。
风还在呜呜地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