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姜岁宁顶着一头乱毛出了屋。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后脑勺还翘着一撮。
院子里,陆长川端着一盆洗脸水,站在那儿等她。盆里冒着热气。
“洗。”
“你等多久了?”
“刚打的水。”
“你表情怎么这么平静?”
“什么表情?”
“就是,”姜岁宁比划了一下,“昨晚你媳妇承认自己是块石头,今早你跟没事人一样。”
陆长川把毛巾往她手里一塞:“石头怎么了?石头不会睡乱头发。”
“石头哪有你这种媳妇。”姜岁宁蹲下洗脸,“哎,说正经的,你不给我上炷香?拜一拜?保你升官发财那种。”
“我升官靠战功,不靠香火。”
“你就不怕我夜里吃你?”
“你昨晚吃我了吗?”
姜岁宁一口水喷出去了。
“陆长川!”
“洗脸。”陆长川面不改色,“水凉了,你脸上那点肉就没了。”
洗完脸,陆长川从兜里摸出一把木梳,拍了拍旁边的小板凳。
“过来,坐下。”
“干嘛?”
“梳头。”
姜岁宁狐疑地坐下了:“你会吗?”
“你小声点。”陆长川拿梳子把她那撮翘起来的毛先压下去,一下一下地梳,“我又不是头一回梳。”
“你给谁梳过?”
“给你。你忘啦?”
姜岁宁一愣。
想起来了。刚随军那阵,她夜里总往山上跑,早上头发乱得没法看,是他把她按在门口,三两下扎好的。那时候她还纳闷一个大男人手法怎么那么熟。
“你早就看出来我是个怪物了吧?”
“嗯。”
“那你也不问?”
“问什么?”陆长川把头发分了三股,“问你想不想吃我做的饭?问你想不想住我家的房?”
“你这人真是。”姜岁宁坐在小板凳上,让他摆弄,“堂堂侦察连长,给媳妇扎辫子,传出去兵还怎么带。”
“谁敢传?”陆长川拿皮筋绕了三圈,扎紧了,又扯了扯,“行了,看看。”
姜岁宁摸了摸后脑勺。辫子扎得整整齐齐,不松不紧。
“挺利索。”
“过去坐着。”
“又干嘛?”
“坐着。”
姜岁宁在门槛上坐好。陆长川蹲下来,扒拉她的棉袄口袋,左边塞了一颗,右边塞了一颗。
大白兔奶糖。
糖纸上那只兔子的图案,冻得有点发脆。
“什么意思?”
“吃。”
“大白早?”
“以后每天两颗。”陆长川说,“早一颗晚一颗。”
“我又不是小孩。”
“石头精待遇。”陆长川站起来,拍拍手,“妖怪待遇,一天两颗大白兔,别的精想求还求不来。”
姜岁宁捏着糖,忽然就不想反驳了。
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奶味混着一点花生味,在腮帮子里化开。
“好吃不?”
“嗯。”
“好吃就含着,别嚼。嚼碎了不甜。”
“你还挺懂。”
“你上回说过一回。”陆长川说,“你忘了?”
姜岁宁想起来了。第十九回,矿上出事那阵,她累得虚脱,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给她,说含着,别嚼。那时候她就想,这人心里头装着一块软的地方。
“那会儿你就开始给我留糖了。”
“嗯。兜里常年揣两颗。”陆长川说,“你要是不爱吃,我换个别的。”
“爱吃。”姜岁宁腮帮子鼓鼓的,“就是含着糖听山河回声,山声都变甜了。”
“少用本事。”陆长川把她的帽檐往下拉了拉,“菜地走一趟就回来,白菜冻了没有看一眼就行,不准蹲地里给白菜输灵气,听见没?”
“我像那种人吗?”
“像。”
“我那是护苗!”
“护苗也不准。白菜该长多快长多快,长快了没人信。”
正说着,院门口有人喊。
“岁宁!长川!”
罗桂香挎着个菜篮子进来,一脸笑:“哟,一家子起这么早?”
“嫂子早。”姜岁宁含着糖,说话含含糊糊。
罗桂香走近了,上下打量,忽然乐了。
“哎哟。”她指着姜岁宁的辫子,“这辫子,长川扎的吧?手艺不赖啊。”
“嫂子你看出来了?”
“废话,你自个儿扎的能这么齐整?”罗桂香笑得直拍篮子,“一头一尾还差着一截呢。哎哟我说长川,陆副营长这是把媳妇当闺女养呢?又是扎辫子又是塞糖的。”
“嫂子。”陆长川脸上挂不住,“一大早的。”
“我夸你呢!”罗桂香冲姜岁宁努努嘴,“你瞅你,糖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跟个仓鼠似的。”
姜岁宁嚼也不是含也不是,咽也不是,干脆囫囵咽下去了。
“慢点!”罗桂香赶紧拍她后背,“呛着!”
咽下去了。姜岁宁缓了口气:“嫂子,你一大早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啊?”罗桂香把篮子往桌上一放,“路过,给你捎了把菠菜。对了,说个事儿。”
她压低了声音。
“关着那个秦霜华,出事了。”
“什么事?”
“昨儿一宿,头发全白了。”罗桂香比划了一下,“原先多俊的一个人,乌黑一条大辫子。今早送饭的一看,吓一跳,满头白毛,跟雪似的。脸也垮了,人老了几十岁。”
姜岁宁和陆长川对视一眼。
“还有呢?”
“还闹呢。”罗桂香说,“一早上就在里头喊,又哭又嚎的,说什么都不肯吃饭,就吵吵一句话,要见你。”
“见我?”姜岁宁指了指自己鼻子。
“对,指名道姓要见姜岁宁。说不让见就不吃饭,绝食。”罗桂香咂咂嘴,“我说岁宁啊,这女人看你的眼神邪乎,你要不去也行,让上头另外想法子。”
“我去看看。”
“你去干什么?”陆长川皱眉。
“我得听听她想说什么。”姜岁宁说,“她身上那根黑线,昨儿夜里变细了。”
“你看见的?”
“嗯。细了一大截。她自己怕是也觉出来了,不然不至于急成这样。”
罗桂香听得云里雾里:“啥线不线的?”
“嫂子,没事。”姜岁宁把糖纸叠好,塞回兜里,“她见我,是想求饶。求饶的人说出来的话,得有人接。”
“那也不准你一个人去。”陆长川说。
“知道,等你。”
陆长川点点头,进屋换军装。军装上身,风纪扣一颗一颗扣好,整个人又绷回了那个侦察连长的样子。他出来,戴上帽子,走到姜岁宁跟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乖乖在家。”
“知道。”
“糖省着点吃,晚上还有一颗。”
“知道了。”
“我去审审那个重生的妖孽。”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陆长川大步出了院子,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罗桂香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岁宁,我怎么听着一愣一愣的?重生的妖孽?啥意思?”
姜岁宁把第二颗糖剥了,塞进嘴里。
“嫂子,吃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