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杜明远站在桌前,低着头,嘴唇咬得死紧。血珠子从唇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领口上,砸出一朵小红花。
“我干!”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不能让我爸再毁了华国的地界!”
陆长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这事不该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陆连长。”杜明远打断他,声音哑的,“周叔牺牲的时候,是接的灵。周小满背了十年骂名,也是他害的。这笔账,得我来讨。别人替不了。”
陆长川点了下头。“好。”
他从桌上推过一张纸。“过来,我说,你记。电话里一个字都不能错。”
杜明远挪过去坐下,手还在抖。姜岁宁把一杯热水放到他手边。
“喝口水平平。”
“喝不下。”
“那也捏着。”姜岁宁把杯子往他手里塞,“一会儿拿电话,手得稳。”
杜明远捏住杯子。杯壁是烫的,他手抖得轻了些。
陆长川俯下身,指着他写:“第一句,爹,是我。第二句,问他身体怎么样,问药买了没有。他说什么你都应着,别抢话。”
“然后呢?”
“然后你说,你前天整理档案,无意间看见了一份图纸,矿区的,最新那份。你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这我用编吗?我现在真不知道。”杜明远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难看。
“就照实说。”陆长川说,“你越慌,他越信。你是我团的档案员,他能想到这图是真的在你手上。”
“那他要真来了,图呢?我拿什么给他?”
“图我给你备着。”陆长川敲了敲桌面,“仿的。他真拿走,也带不出驻地一步。”
杜明远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接通了。
“喂?省城招待所。”
“麻烦接二零三。”
听筒里咔哒一声。
“喂,哪位?”
是个老头儿的嗓音,慢悠悠的,透着一股子慈祥。
杜明远整个人僵了一下。
“爹,是我。”
“明远啊。”那头笑了一声,“这个点儿来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没大事。”杜明远攥紧了听筒,指节发白,“爹,我就是问问,您药买了没有?天冷了,您那腿。”
“买了买了,省城的药全。”老头的声音还是慈祥的,“你呢?工作忙不忙?小赵那闺女给你介绍的相亲,你去了没有?”
“没顾上。”杜明远喉咙动了动,“爹,我,我有件事,憋了两天了,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跟爹说。”
杜明远抬眼看了一下陆长川。陆长川冲他点了下头。
“我前天整理档案,看见了一份图纸。”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抖得藏不住,“是咱们矿区的,最新的那份。我本来想就当没看见,可我怎么想怎么不对。爹,我就一档案员,这种东西怎么就在我这屋了?我害怕。”
听筒里安静了。
安静了足有五六秒。
“明远。”老头再开口,声音沉了,“那图,上头画了什么,你看懂了没有?”
“看不懂。我就是觉得烫手。”
“烫手就对了。”老头轻轻笑了一声,“傻孩子,慌什么。这事儿,天塌了有爹顶着。”
“爹,那我怎么办啊?我真怕。”
“别怕。”老头的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字地,“你听爹说。那东西,你原样收好,别给任何人看。明晚,爹回去一趟,当面教你怎么办。”
“明晚?您不是说在省城多住些日子吗?”
“爹想你了。”老头顿了顿,又笑,“再说了,干完这一票,咱爷俩就出国去享福。国外大房子住着,还愁你找不着媳妇?”
杜明远握听筒的手,猛地一紧。
“爹……”
“行了,别啰嗦。电话里不说了,明晚见。老地方。”
“哪个老地方?”
“你忘了?你小时候爹带你去过的,物资库那片,你满山逮蛐蛐儿的地方。”
“我记着了。”
“好孩子。睡吧。”
咔哒。电话挂了。
杜明远维持着举听筒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天,他才把听筒放回去。放得很轻,跟放一块易碎的瓷器似的。
然后他腿一软,顺着桌腿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他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死死捂着脸,从指头缝里往外漏气。
“他管我叫好孩子。”
杜明远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他说带我去享福。他杀周叔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这个?想着给我攒家底?”
没人接话。
姜岁宁走过去,蹲下,把那杯温水递到他跟前。
“喝口水。”
杜明远放下手,接过杯子,真的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杜干事。”陆长川在他面前站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杜明远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就是难受。陆连长,你让我难受一会儿。难受完,我跟你一块儿布置明晚。”
“行。”陆长川说,“给你半刻钟。”
“用不了。”杜明远撑着桌子站起来,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干,“他约了物资库。老地方,是我八岁那年的事儿。我记得那片,前后就一个门,窗户全拿木板钉死了。”
“详细说。”陆长川掏出本子。
杜明远一条一条地讲。哪儿能藏人,哪儿看得见门,哪儿的墙头矮,翻上去不出声。他讲得极细,细到院里哪棵树是后来砍的都说了。
赵铁军听完,嘬了下牙花子。“老杜同志,你这是把自个儿家的底,全卖给连长了。”
“他先把咱们的国卖了。”杜明远说,“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陆长川合上本子。“铁军,带两个班,今夜起,物资库外围三道哨。记住,明晚之前,一个人都不许惊动。”
“明白!”
姜岁宁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忽然开口:“陆长川。”
“嗯?”
“明天夜里,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什么?”
“那块碑还在矿底下叫。”姜岁宁说,“他人一来,我把顾技术员引到矿区的动静做了,他信得更死。再说了。”
她顿了顿。
“他在电话里那句话,我听见了。他说干完这票就出国。这人退路都铺好了,狗急了要跳墙。明晚那一圈人里,多我一个能听墙根的,稳当。”
陆长川看着她,半晌,点头。“行。你贴着我,不许乱走。”
“知道了。”
第二天夜里,雨下疯了。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废弃物资库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了线。
一个披着黑雨衣的影子,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雨衣底下露出一只手。左手。
那手食指少了一截,断口上套着个旧胶皮指套,被雨水泡得发白。
老头在门口站定,回头扫了一眼来路。雨太大,什么也看不见。
他缩了缩脖子,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
唰!
十几把强光手电,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