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禾话音刚落,院门口又冲进来一个人。
是老吴头。送了二十年信的老吴头,跑得棉帽子都歪了,一进院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作孽啊!作孽啊!”
“老吴叔?”罗桂香赶紧迎上去,“你慢点,喘口气。”
“喘不了!我一宿没睡!”老吴头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指着叶青禾,“青禾!前年!前年七月份!有一封省医学院的录取信,信封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是被文工团那个姓秦的拿走的!”
院子里嗡一下炸了。
“你说啥?”叶青禾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
“录取信!省医学院!收信人是叶青禾!”老吴头一拍大腿,“我昨儿后半夜,躺床上,忽然哗一下全回来了!跟放电影似的!那天我骑车送到驻地,信在邮包最上头,我还有印象!”
“老吴叔,你别急。”罗桂香扶住他,“你慢慢说,信咋到秦霜华手里的?”
“她拦的我!”老吴头眼睛都红了,“她当时就在邮局门口等着,穿着白褂子,说青禾下地去了,她替青禾捎。我说信得本人签收,她笑眯眯地凑过来,说了几句话,说了啥我记不得了,我就觉得脑仁一麻,跟喝了二两似的,糊里糊涂就把信给她了!”
“你糊涂了,你就不等着交给她本人?”钱红梅问。
“我咋不等!”老吴头跺脚,“可我当时就是觉得,交了,交完了,事儿办利索了!我骑车走了还哼着小曲!你们说邪门不邪门!”
姜岁宁靠在门框上,慢慢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糖水。
“不邪门。”她开口,“你那不是糊涂,是被人抹了。抹完再给你打个结,让你觉得这事办完了,办得漂亮。”
老吴头愣愣看她。
“我这记忆是昨儿夜里回来的。”他声音发抖,“不光这个,连她拿信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啥玩意儿,闪了一下蓝光,我都想起来了!”
“蓝光。”姜岁宁和陆长川对看一眼。
“底根!”老吴头猛一拍脑门,“挂号信有底根!我压在邮局柜子底下的铁盒里,三年了!我去翻,我这就去翻!”
“翻什么翻,我跟你一块去!”罗桂香抄起头巾。
一炷香的工夫,老吴头揣着一个铁盒跑回来,跑得直咳嗽。他手抖着打开盒盖,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条,双手捧着递到叶青禾面前。
“你看。白纸黑字。挂号信第零四七号,收件人,叶青禾,省医学院录取办公室寄。签收人那一栏,”老吴头手指头戳在纸上,“签的是秦霜华三个字!她当时替签的,笔画都学了半天,可落笔的日期对不上,你那天根本不在驻地,你在卫生所值夜班!有登记!”
叶青禾接过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
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她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
“我那阵子还怪自己。”她声音是哑的,“放榜那天我去公社看,没有我的名字。我回来蒙着被子哭了三天,后来就认了。我寻思是我水平不行,是我命薄。我还跟我娘写信说,妈,别供我了,我在部队当好卫生员也挺好。”
“青禾……”刘春杏眼圈红了。
“我这三年,夜里的灯没停过。我背的书摞起来比我人高。我蹲在卫生所给人扎针,手练得稳稳的,我心想,等我攒够了钱,明年再考一年。”叶青禾抬起头,眼泪还挂着,眼神却一点一点变了,“原来根本不用再考。我的通知书,前年就到了。到了驻地门口。被她拿走了。”
“丧尽天良!”罗桂香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这还是人吗!人家十年寒窗,她一封信就给截了!”
“怪不得!”钱红梅也炸了,“怪不得她一个文工团的,前年忽然就开始翻医书!我还夸她上进!她那是照着青禾的路子抢道走呢!她抢了通知书,回头还拉着青禾的手说姐以后靠你了!”
“我的天,这是拿人当梯子踩啊!”
“报警!这得报警!”
“已经报了。”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陈卫国骑着自行车进来,车都没支稳,“我在墙外听了个全乎。叶同志,底根能给我看看吗?”
叶青禾把纸条递过去。
陈卫国看得极仔细,连日期那栏都拿手指头蹭了蹭。“字迹能对上。这个我带走,并入秦霜华的案卷。冒领信件是罪,冒的是大学录取,罪加一等。”
“陈同志。”叶青禾忽然开口。
“你说。”
“我要它并进特务案里。”叶青禾站直了,“她偷信的时候,用的就是那个害人的邪门玩意儿。抹老吴叔的记忆,糊弄邮局的手续,一环扣一环。这不是小事,这是抢人命根子。我要她把这个也认了,一笔一笔认了。”
陈卫国点头:“本来就要并。秦霜华押去上级审查处之前,我还有一次补录口供的机会,今天下午就去问。”
“当年那个名额呢?”罗桂香问,“能要回来不?”
陈卫国的表情顿了一下。
“难。”他说实话,“学校当年见迟迟不报到,按规矩把名额给了递补的学生。人家现在都念完一年多了,总不能把人家撵下来。程序上,只能先给叶同志恢复名誉,再想法子争取下一次的选拔机会。”
院里一片叹气声。
“下一回是啥时候?”钱红梅急了。
“下个月。全省卫生人才选拔,理论加实操。”陈卫国看向叶青禾,“叶同志要是想考,凭本事考,这个没人能拦。”
叶青禾把眼泪一抹。
“考。”
一个字,砸得干脆。
“我不用谁还我名额。那个名额是脏的,我从她手里要回来,它还是脏的。”她声音不高,院里却人人听得清清楚楚,“我自己再考一个。下个月,全省选拔,我叶青禾去。考不上是我没本事,考上了,那才是我的。”
“好!”罗桂香第一个叫出来,“这才是咱们家属院的青禾!”
“复习的事你别愁!”刘春杏抢着说,“我家离卫生所近,你夜班回来我给你留门!”
“饭我包了!”钱红梅嗓门最大,“一天三个水煮蛋,补脑子!以前是我混账,这回婶子给你赔罪!”
姜岁宁把碗搁在窗台上,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叶青禾。
“青禾姐。”她声音软软的,“属于你的路,谁也偷不走。偷走的,山都替你记着账呢。你委屈那三年,山听得见。”
叶青禾抱着她,肩膀抖了抖,没再哭出声。
“呜,呜呜,”
一阵汽车鸣笛,又急又长,从驻地大门口传进来。
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去。
一辆草绿色的囚车碾着晨霜开了进来,车顶上坐着荷枪的战士。后头还跟着两辆挎斗摩托。
“押解车。”陈卫国收好底根,“接秦霜华去上级审查处的,提前到了。”
囚车在院墙外缓缓停住。
“走。”叶青禾松开姜岁宁,理了理衣襟,“我去送她。”
“送她?”钱红梅一愣。
“送她。”叶青禾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笔直,“我得当面告诉她,她截我信的那天起,就该想到有今天。”
囚车后门打开,两个战士架着秦霜华下来。
叶青禾就站在道边,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秦霜华,下个月,全省选拔,我去考了。”
(第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