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金色数据碎片还在飘洒。
这些失去高维意志约束的能量残渣，在触碰到冰冷黑曜石的瞬间就化作一缕缕细微的光晕，把这片狼藉的废土照得亮如白昼。
楚狂人站在光雨里。
老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玄的背影，眼眶里打转的浑浊液体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那道狰狞的伤疤滑了下来。
砸在冰面上，摔成几瓣浑浊的冰晶。
他左腕上那面门板大小的暗金残盾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盾牌表面干涸的血槽里，金色的流光像是在呼应着某种古老的法则。
五十年了。
自打天道序列降临，输出即正义这几个字就像一座大山，把所有的防御职业压在最底层的泥潭里，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
可是今天，在这个连名字都叫不全的03号网格废墟里，他亲眼看着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技能的F级见习盾卫，硬生生把一只灾变级深渊投影的牙给崩碎了。
不仅崩碎了，还把那头怪物的核心本源给活活震炸了。
楚狂人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把冰渣子和泪水混在一起蹭掉。
他那条大腿骨里打着钢板的左腿，软骨已经彻底撕裂。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会带起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没喊疼，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现在还不是出去相认的时候。
这小子身上的反伤机制太不讲理，完全游离在天道序列的底层框架之外。加上那把生锈的钥匙居然真的有了反应。
若是自己现在顶着北境统帅部第七前哨节点的身份走出去，只怕明天统帅部的高空隐形监测飞行器就会把江城第三中学围个水泄不通。
那些财阀和深渊使徒的眼线一旦闻着味儿找过来，这小子绝对活不到把防御叠起来的那一天。
得再等等。
楚狂人咬住后槽牙，强行将暗金残盾从冰层里拔了出来。
“老伙计，咱们的活儿还没干完。”
他压低嗓音嘟囔了一句。
残盾表面的金色流光渐渐黯淡下去，重新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厚重废铁。
楚狂人转过身，拖着那条废腿，一步一瘸地朝着03号网格边缘的冰风暴阴影里退去。他得回一趟星耀学园二号实战馆的地下室，楚狂人从床底拖出的那个画满防御符文的木匣，是时候拿出来见见光了。
风雪很快吞没了老兵的背影。
只在黑曜石冰面上，留下了一长串混着暗金铁锈和鲜血的拖拽痕迹。
几十米外。
林玄把那块烫手的暗红色鳞片塞进裤兜，这才转身看向远处的雪堆。
他现在这副尊容实在算不上体面。那件花重金从后街废品回收站淘来的生锈铁甲，已经在深渊怪物的腐蚀液下彻底报废，变成了一堆挂在身上的铁片渣子。
里面的新手布衣也被染成了黑红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林玄踩着满地的碎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雪堆跟前。
苏清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她靠在一块巨大的碎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根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甚至碎裂成两截的火系龙核法杖。
那瓶劣质红药水勉强吊住了她的命，但深渊黑水的反噬依然让她体表的温度低得吓人。
更要命的是她的状态。
这个十八年来被家族和学园洗脑，坚信必须追求极致输出才能掌握话语权的顶级冰系法师，此刻正呆呆地看着林玄走过来。
她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头深渊怪物被万倍物理反伤震得胸腔炸裂的画面。
她引以为傲的越级禁咒，甚至没能在那头怪物的表皮上留下一道白印。
而眼前这个全校公认的废柴，连个护盾都没开，站着不动就把那头怪物送回了老家。
“别看了，死了。”
林玄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伸出一只沾满黑血的手。
“还喘气就吱个声。要是没死透，咱们先把账结一下。”
苏清寒没有去接那只手。
她抬起头，那张被冰晶覆盖了大半、惨白如纸的脸上，五官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掌心被法杖断裂的棱角割破了，红色的血滴在雪地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
她嗓子哑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你明明没有加一点攻击力......”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林玄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扯什么大道理，直接弯下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粗暴地把她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这一下扯动了苏清寒透支生命的后遗症，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胸口剧烈起伏。
“活着才有输出，这道理懂不懂？”
林玄松开手，任由她靠在冰壁上喘息。
“你们这些脆皮法师就是脑子不转弯。怪物的技能是用来躲的吗？是用来抗的。只要它一巴掌拍不死我，早晚有一天它会把自己累死。”
林玄拍了拍身上挂着的废铁片，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行了，别搁这儿探讨学术问题了，谈谈钱吧。”
林玄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不知道从哪掏出半截铅笔，沾了点唾沫，开始在上面划拉。
“你雇我进这个Lv.45的副本，基础雇佣费是一万星币。刚才过冰风暴的时候，我给你挡风，这算额外服务，五千星币。”
林玄头也不抬地念叨着。
“然后就是那瓶劣质红药水，这可是我的保命底牌，卖你五千不算贵吧？”
“最关键的是刚才那下。”
林玄用铅笔敲了敲本子，指着胸口报废的铁甲。
“那大长虫一口咬下来，我可是顶在最前面。这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加上我这件极品防具的折旧费......算你一万星币，这可是良心价。”
林玄合上本子，在苏清寒面前晃了晃。
“一共三万星币。诚惠，刷卡还是转账？”
苏清寒靠在冰壁上。
冷风夹杂着雪花吹在脸上。她看着眼前这个斤斤计较、满嘴铜臭味的家伙。
不知怎么的，原本因为深渊能量源抹除而停止蔓延的家族血咒，此刻居然在胸口产生了一丝奇妙的融化感。
她十八年来一直拼命追求攻击，就是为了在家族被吞并前掌握话语权，为了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可现在，苏家引以为傲的极冰绞杀阵，在这个连防具折旧费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的见习盾卫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那股足以摧毁一个安全区的物理碾压，被这个男人用一堆破铜烂铁硬生生抗了下来。
苏清寒垂下眼帘。
那双向来冰冷高傲的眸子里，多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病态依赖。
“命都是你的了。”
苏清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在乎这点星币？”
“停!”
林玄后背猛地拔直了，像被针扎了一样往后跳开半步。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谁要你的命？你的命又不值钱，我要的是星币。你这副碰瓷的嘴脸是怎么回事，想赖账是不是？”
林玄满脸警惕，甚至把那个记账的小本子往怀里揣了揣。
苏清寒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没来由地觉得鼻膛发酸。她没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是转过头，看向远处那头怪物炸裂后留下的巨大坑洞。
“那是......什么？”
林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在刚才深渊怪物躯壳彻底消散的地方，也就是漫天金色数据雨落得最密集的核心区域，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扭曲。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一个足有半个房间大小、通体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掉落宝箱，硬生生从虚空中挤了出来，重重砸在黑曜石冰面上。
宝箱表面篆刻着极其繁复的高维符文，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视网膜发烫。
“大爆啊。”
林玄眼睛瞬间亮了。
他连账都顾不上算了，把本子往兜里一塞，转身就往那边跑。
跑了两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下猛地一个急刹车，拐了个弯，朝着不远处一个被厚厚积雪掩埋的雪包走去。
那个雪包底下，露出一截灰扑扑的防风背包带子。
“别装死了，起来干活。”
林玄毫不客气地对着背包踢了两脚。
防风背包剧烈蠕动了一下。拉链被人从里面哆哆嗦嗦地拉开，一个胖乎乎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王大富整个人裹在睡袋里，鼻涕已经冻成了两根晶莹剔透的冰棍，挂在上嘴唇上。
“玄哥......我死了吗？”
王大富牙齿打着颤，一开口，嘴里喷出一大团白气。
他那个狂暴治愈的毒奶技能，虽然能瞬间回满血并叠加固化防御，但对精神力的榨取是极其恐怖的。
现在他蓝条彻底见底，整个人处于一种大脑被抽干的严重虚弱状态。
“死什么死，阎王爷嫌你肉太肥，占地方。”
林玄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雪堆里拔了出来。
王大富晕头转向地在原地转了两圈，视线好不容易对焦。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那个散发着暗金光芒的巨大宝箱，第二眼看到了满地被炸碎的冰川废墟，最后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苏清寒。
“我靠！”
王大富惨叫一声，直接扑上去抱住了林玄的大腿。
“那头长两个脑袋的怪物呢？那么大一头，刚还在那呲牙咧嘴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玄哥，是不是军方的大佬路过顺手给秒了？”
“秒你个头。”
林玄嫌弃地把腿抽出来。
“你那口毒奶卡出来的防御固化，把它的牙给崩了。它自己想不开，把自己给憋炸了。”
王大富半张着嘴。
他看看林玄那一身烂铁皮，再看看远处那个巨大的掉落宝箱，脑子里缓慢处理着这个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信息。
“我......我的毒奶这么牛逼？”
王大富咽了口唾沫，冻僵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不合时宜的狂喜。
“玄哥！咱们发财了啊！这可是Lv.45的灾变级首杀掉落！这要是拿出去卖，能包下整个星耀学园食堂一年的鸡腿！”
“出息。”
林玄撇撇嘴，大步朝着宝箱走去。
三人走到宝箱跟前。
林玄搓了搓手，连看都没看那些繁复的密码锁，直接伸手在宝箱正中间那个代表着天道序列结算确认的按钮上拍了下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解锁声响起。
沉重的暗金箱盖在一阵白色的冰雾中缓缓弹开。
刹那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凝结成实质的能量波动从箱子里喷涌而出。
箱子里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金币，而是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三本散发着紫色光芒的技能书，还有几件流转着高阶魔法波动的装备。这些都是常规的高级掉落，随便拿出去一件，都能让外面的那些中型公会抢破头。
但林玄的目光根本没在这些东西上停留。
他是个务实的人。
这些加攻击、加敏捷的装备对他来说就是废纸，还不如一件能加十点防御的生锈铁板来得实在。
他的视线越过这些花里胡哨的装备，直接投向了宝箱的最底部。
在那里，有一堆看起来像是怪物骨骼残渣的破烂材料。而在这些破烂材料中间，静静地躺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冰蓝色的晶体。
这颗晶体没有散发任何光芒。
但它周围的空气却因为极度的低温，产生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旋。
就在箱子打开的瞬间，这股极致的寒气直接将周围三米范围内的黑曜石地面，重新冻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这是......”
王大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苏清寒的视线落在那个晶体上，原本惨白的脸庞突然涌上一抹潮红。
她死死咬住下唇，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极寒冰髓。”
苏清寒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正是她不惜得罪学园，强行跑到这高危副本里来寻找的东西。有了这颗冰髓，苏家那个连接着深渊血色祭坛的隐藏阵眼就能被强行压制，她胸口的短命血咒至少能延缓五年发作。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林玄却抢先一步，直接伸手把那颗极寒冰髓从宝箱底捞了起来。
极致的低温甚至没能在林玄的手上留下一点冻伤的痕迹。他的基础防御力虽然没有主动技能加成，但对这种环境温度的抗性依然高得离谱。
林玄掂量着手里的冰髓，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这玩意儿看着就不一般，黑市上那些有钱的冤大头绝对愿意出高价。
“苏大校花。”
林玄把冰髓在手里抛了两下，转头看向苏清寒。
“这东西归我，咱们之前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极寒冰髓归你，其他材料连带伴生矿全归我。这玩意长在骨头渣子里，算材料。”
林玄开始强词夺理。
苏清寒愣在原地。
她刚想开口辩驳，林玄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她堵了回去。
“不过嘛，我看你挺需要这东西的。这样，一口价，五万星币，连带着刚才你欠我的三万，一共八万。结清了这东西就是你的。”
林玄笑眯眯地看着她。
就在这个时候。
林玄贴身放在内衣口袋里的那块暗红色鳞片，毫无预兆地再次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发烫。
而是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数据流，直接顺着鳞片钻进了林玄的神经网。
视网膜右下角的系统面板上，一行腥红的乱码强行顶掉了常规的掉落提示。
【警告：检测到极冰绞杀阵底层逻辑链断裂。】
【警告：深渊契约共鸣已激活。血色祭坛坐标已锁定。】
林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极寒冰髓。
这颗原本纯净无暇的冰蓝色晶体内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浮现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像一只活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