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羽秧又做噩梦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原来从来没有。
他猛地睁开眼。
卧室天花板安静地悬在头顶,浅灰色的乳胶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橘色的路灯光,空调暖风从出风口轻轻吹出来。
心脏砸在胸腔里,睡衣的后背整片贴在了皮肤上,湿冷而粘腻。
他躺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落地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冬夜的风很冷,但他没有回去拿外套。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双手交叠放在冰冷的金属横杆上,看着远处城市边缘低垂的夜幕。
路灯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照成淡金色,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两道短暂的流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那场手术的幻痛。像是记忆烙在神经末梢上、被噩梦激活后久久不散的余韵。
他忽然想,要是还能打电竞就好了。
他不后悔现在做的事,他喜欢写歌,喜欢站在舞台上唱歌。
但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两种职业本质上带给牧羽秧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现在他有了舞台,有了麦克风,有了队友和粉丝,但有时候,很偶尔的深夜,他会觉得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堆在胸口,找不到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安放。
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在睡裤口袋里摸手机。
说实话,他没有抱什么期待。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睡了。
他靠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划着通讯录。
牧羽臻的作息很规律,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起床,不该被深夜的电话吵醒。
许今堂睡着了,柳司陌睡着了,段燎睡着了,游昼睡着了。
他更不想麻烦余钦闻,说到底他们的关系也只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睡眠里安然休憩。
就剩他一个。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刺眼,他垂下手指,正要把它翻转过去。
然后屏幕忽然亮了。
来电显示:付雪初。
牧羽秧接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先传来声音。
“还没睡?”付雪初的声音很低,比平时少了些算计的冷静,多了几分熬夜后特有的沙哑。
背景里有极轻的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又在整理那些永无止境的情报。
“嗯。”牧羽秧靠在栏杆上,让夜风灌进领口,“睡不着。你呢。”
“整理材料。刚才发现一份有意思的转账记录。陆承川在前年秋天有一笔大额款项转入,但那个时间点他的公司还没有任何公开的项目备案。
这笔钱转进来之后没几天就被拆成几笔小额汇出,收款方全是同一年轻艺人的个人账户。时间线和金额都能对上。现在我们就差那个艺人的证词。”
付雪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算了,大半夜不跟你谈工作。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做了个梦。”牧羽秧没有说是什么梦,他顿了顿,又问,“你上辈子的事……也会梦到吗。”
付雪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动纸张的手指停顿了片刻,然后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靠进椅背里。
牧羽秧听到他那边椅子被体重压得轻轻吱嘎了一声,然后是极长的沉默,久到他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会。每次都是同一个画面:我妹妹站在病房窗户前面,逆着光回头看我。她说‘哥,我好了就去看演唱会’,然后窗户变成了一堵墙。那堵墙我翻不过去。”
他的声音被压得很扁的、他极力维持平静,但尾音不自觉地往下坠。
牧羽秧没有说话。他们是同一种人,带着各自的旧伤疤坐在这座城市的两个角落里,隔着电话线传递体温。
然后他开口。
“我的梦更早。每次都回到医院。手术台上,听到医生说‘这片估计保不住了’。然后我醒了。“
他把右手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张开五指。
他还是每次醒来都要确认一遍,像强迫症一样反复张合,确认那些骨头碎片已经被时间重新拼好,“其实我早就退役了。现在做的音乐,和以前打电竞完全不一样。
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要是还能打就好了。不用打职业,不用打排位,不用开直播。就是打一场。随便什么人都行,随便什么段位都行。只要手指还能在键盘上那样跑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付雪初的键盘声完全停了,只剩下极轻微的呼吸声,像深夜海平面上若有若无的潮汐。
“牧羽秧,你之前说我们是同一种人。因为我们这辈子的命是捡来的,所以要讨债。”
“我以前看看过你的比赛,很厉害。我妹也说这个选手长得好看。”
牧羽秧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收紧。
“所以对我来说,你不是什么复仇盟友。你是我和妹妹都喜欢过的选手。你不需要在任何时候都强大。半夜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牧羽秧低下头。阳台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眶里有极淡的湿润,但没有掉下来的东西。
“你的账号还在吗。”
“还在。一直留着。怕忘了。怎么,你要教我怎么打游戏吗?”他突然开了个小玩笑。
“好啊,检测一下你的实力。”
“我的荣幸。”
这是头一次,他把“如果还能打电竞”从虚无缥缈的假设变成了一个可以兑现的约定,而他兑现的方式不是重返赛场,不是重登巅峰。
仅仅只是而是和一个同样在深夜无法入眠的人,用一个被保留了太久的账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打一场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比赛。
付雪初没有说话。牧羽秧也没有说话。
电话没有挂断,两人只是各自安静地呼吸着,偶尔有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
付雪初又开始工作了,把文件翻得沙沙作响,偶尔用笔尖在纸上标注什么,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
牧羽秧靠在栏杆上,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陪伴,而他们刚好都擅长沉默。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淡去,阳台栏杆上的金属温度从刺骨的冰冷慢慢回升。
远处天际线上泛起极淡的青灰色,又过了许久,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城市边缘的高楼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牧羽秧听到电话那头付雪初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推开椅子的声音。
“天亮了。”付雪初说。
“嗯。亮了。”
“噩梦没有追到天亮。”
“今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