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卿邀约那天，周二，下雨。
他的短信简洁得一如既往：“周三下午有空吗？来工作室，有首歌想跟你合作。我一个人写不完。”
牧羽秧看着这几个字，靠在排练室的墙上，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沈问卿的工作室还是老样子。
红砖墙，铁楼梯，走廊里飘着咖啡和木吉他混合的气味。
录音棚角落里那几盆绿萝比上次来时又长长了半寸，藤蔓从调音台旁边的架子上垂下来，叶片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
监听音箱上放着一盆多肉，圆滚滚的叶片挤在一起，饱满得像是刚从雨里捞出来的。
牧羽秧看着那盆多肉，想起第一次来这间录音棚时音箱上还只有一台节拍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盆多肉。
大概是沈问卿养的。这个冷面冷口的音乐总监居然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了，倒是有些意外。
沈问卿坐在调音台前，他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乐谱，纸张边缘有些起皱，铅笔字迹被橡皮擦过很多次，有些地方的纸面已经薄得透光。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旁边那把转椅。牧羽秧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乐谱上。
那是一首还没有填词的曲子，旋律线已经基本成型，主歌部分用铅笔标注着和弦进行，副歌的和声框架还空着，只有一行淡淡的铅笔痕迹被擦掉后留下的凹痕。
“demo在机器里。你先听一遍。”
沈问卿按下播放键，旋律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
只有钢琴，没有其他乐器铺底。
前奏极简，几个分解和弦反复循环，像雨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主歌的旋律很缓，音域不宽，副歌部分旋律往上走了一个小七度。
整首曲子不到三分钟，最后一个和弦没有解决，悬在半空中，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牧羽秧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转椅靠背上，看着调音台上那些跳动的电平表。
沈问卿也没有催他，只是从旁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手指在调音台的木纹边缘轻轻敲着，等他开口。
“这首曲子和你以前写的都不一样。”牧羽秧终于说。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写的歌，不管是给许今堂那三首，还是给我写的《赴长生》，都有很明确的受众。商业情歌是写给市场听的，oSt是写给剧情听的。但这首……它不像是为了被听到而写的。”
沈问卿把保温杯放下。杯底碰到木质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偏头看了牧羽秧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牧羽秧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印象。
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是被人看到了什么不太好意思的东西之后下意识的回避。
沈问卿很快收回目光，伸手在键盘上弹了一组和弦进行。
他弹的是副歌部分那段空着的和声框架，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琴键撞击的声音。
“这首曲子是我不久前写的。那天录完《赴长生》的最终版混音，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棚里坐了一会儿。
器材都关了，只留了一盏台灯。我本来想整理一下工程文件，但手指自己弹出了这段旋律。写完之后发现，我不知道副歌该用什么和弦。
试了六七种走向，没有一种是对的。就好像这首曲子缺的不是技术，是另一种东西。”
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转过身，重新看着牧羽秧。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台灯下是浅棕色的，比平时看起来更柔和，像是被这首曲子暂时卸掉了那层惯常的冷淡外壳。
“我想过找林栖迟合作，他的和声语言很适合这首曲子的风格。但demo发给他之后他只回了一句话——‘这首曲子不是写给我的。’他说得对。这首歌需要另一个人的声音。你能理解这首曲子为什么会这样写。”
牧羽秧看着他的眼睛。沈问卿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对视，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而克制，但牧羽秧注意到他搭在推子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着极淡的白。
沈问卿的欣赏从来都是克制的、被专业术语包裹的，此刻他的眼神却比平时更亮，在镜片后面有种不易察觉的、近乎少年气的期待，像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一首曲子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在等对方开口。
“副歌用d大七和弦试试。”牧羽秧说。他站起来，走到键盘前，按下左手的低音d，右手在高音区铺开大七度的和声。
温暖而略带不安的和弦在录音棚里回荡开来，和悬而未决的前奏完美衔接。
然后他开口唱了第一句歌词，没有谱子，没有准备，只是顺着和弦的走向让声音自然流出来：“雨落在你的屋檐，也落在我的窗前。”
沈问卿的手指在调音台上停住了。他看着牧羽秧站在键盘前的侧影。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牧羽秧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低头看琴键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时关节微微起伏。
他没有看歌词，没有看谱子，只是专注地听着自己的手指按出的每一个音，嘴唇微启，像是下一秒就要继续唱下去。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录音棚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绿萝叶片被空调风吹动的沙沙声。
“雨落在你的屋檐，也落在我的窗前。”沈问卿重复了一遍。他按下录音键，手指在调音台上推了几个推子，把刚才那段即兴弹唱存进了工程文件，然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有镜片遮挡的眉眼轮廓比平时更深，也更疲惫。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副歌就照你说的，用d大七。和声你来写，词我们一起填。歌名你来定。”
牧羽秧从键盘前转过身，看着沈问卿。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以为能写出这种歌的人应该不是傻子，不是傻子为什么会跟许今堂合作，是不知道许今堂是什么人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后来他发现沈问卿既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把所有情感都放在音乐里——对许今堂的失望，对行业规则的无奈，对自己写得出来却无法改变任何事的愤怒，全部压成和弦进行塞进谱子里。他从来不在任何公开场合解释自己的歌，只是把音乐做得比任何人都认真。而这个把情感全部压进和弦的人，此刻坐在他面前，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回应之后的、被理解之后的安静的满足。
“《雨窗》。”牧羽秧说。
“什么？”
“歌名。雨落在你的屋檐，也落在我的窗前，就叫《雨窗》。”
沈问卿把歌名写在谱纸右上角。他的钢笔笔尖在纸上极轻地顿了一下，墨水在“窗”字的最后一笔停了一瞬，留下一个极细微的墨点。写完他把笔放在谱纸上，把那张谱纸往牧羽秧的方向推了推：“歌名是你的。词一起填，曲算合作。”
牧羽秧认识他这么久，知道沈问卿的“合作”从来不是随意的邀请。
他上一次主动跟人合作写歌，是和林栖迟，而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在录音棚里一句一句地磨歌词。
主歌部分是牧羽秧写的——“雨落在你的屋檐，也落在我的窗前。隔着一条街，隔着无数个夜晚。”
沈问卿写副歌——“如果雨停之前你回头看一眼，你会发现我一直站在原点。不是等你，只是刚好和你同路。”
他写完这段，把笔放下，看着纸面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牧羽秧没有再提建议。他知道这段词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某种更远的东西，是沈问卿一直想说但从来没说出口的话，托付给一首不会解释自己的歌。
牧羽秧把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吉他把整首歌唱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唱到副歌时他微微闭上眼睛。
“如果雨停之前你回头看一眼，你会发现我一直站在原点。”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他睁开眼睛。
沈问卿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牧羽秧站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沾在玻璃上也不流下来。
“这首歌，不发。”他说。
牧羽秧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吉他放回琴盒，扣上搭扣，说了一句“好”。
沈问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窗外模糊的灯光看着牧羽秧。镜片反射着窗外淡金色的光晕，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但声音里有种极罕见的柔和。
“谢谢你。很多年没写过这样的歌了。写完觉得好像把某个放在心里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阳光下晒了晒。不重。就是有点陌生。”
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留一点缓冲，重新戴上眼镜时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而精准的语调，“下次来找我，还是周三下午。这个时间段不会有别人。”
牧羽秧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问卿已经重新在调音台前坐下，手里拿着那张谱纸。他没有在工作，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张谱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看一首怎么也改不完的、从认识牧羽秧那天起就开始写却一直没写完的老歌。
录音棚的台灯把他的侧影投在红砖墙上，影子微微晃动，像雨滴落在水面上的涟漪。
（哈哈我又来水字数了）
《雨窗》
雨落在你的屋檐
也落在我的窗前
隔着一条街
隔着无数个夜晚
你把窗帘拉了一半
灯光在玻璃上晕染
我在这边 数着雨点
猜你是不是还没睡
雨声掩盖了所有声响
除了心跳 除了钟摆
我写了一百遍的句子
又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改
不是没有勇气
是有些话 说出来就轻了
不如让它留在和弦里
等雨停 等风来
如果雨停之前你回头看一眼
你会发现我一直站在原点
不是等你 不是等你
只是刚好和你同路
走了一段 又一段
如果雨停之后你没有回头
我也不会觉得遗憾
有些歌 写了不是为了被听见
有些人 等了不是为了被看见
雨落在你的屋檐
也打湿我的琴弦
那些没有署名的歌
都被我藏在雨声里面
你不必听懂
也不必回望
雨会停 天会亮
我也会继续向前
如果雨停之前你回头看一眼
你会发现我一直站在原点
不是等你 不是等你
只是刚好和你同路
走了一段 又一段
雨落在你的屋檐
也落在我的窗前
雨停了
你没有回头
我也离开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