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符苍的诊室总是格外安静。
这一天的最后一个预约通常留给需要更多时间的来访者,而牧羽秧的时段被安排在下午四点。
这个时间段的阳光刚好从诊室西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藤编椅子的扶手上,不刺眼,不燥热,恰到好处地温暖。
牧羽秧第二次坐在那把藤椅上。
第一次是余钦闻陪他来的,这一次他自己来的。
窗台上那盆绿萝比上次来时长长了一截,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新长出的叶片是嫩绿的,和老叶的深绿叠在一起。
白符苍依旧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他那只印着女儿手绘图案的马克杯,冒着热气的茶香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腾。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开衫,袖口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墨渍,大概是上午写笔记时蹭到的。
“最近怎么样?”白符苍开口。
“还行。”牧羽秧说。
白符苍没有接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像是在等茶叶在热水里泡开,不是在等牧羽秧说话。
这种沉默是白符苍最擅长的技术。
他给来访者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填进去,填什么。
牧羽秧第一次来时对这种沉默很不习惯,总觉得需要说点什么来填满它。
后来他慢慢发现,白符苍不是在等他开口,而是在陪他一起等。
等他自己愿意开口的时刻。
“我最近在跟一个……也不算朋友吧,合作伙伴合作。”牧羽秧说。
“嗯。”
“他叫付雪初。和我一样,也是重生的。”
他已经不需要再为“重生”这个词做任何解释,白符苍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在预约电话里,余钦闻用一种极其克制但不容拒绝的语气告诉白符苍,他的朋友经历过一些“超乎常规的事”,需要一位不会轻易下判断的专业人士。
“他也经历过上辈子的死亡。他妹妹死了。他用了很长时间收集情报,找到我,提出合作。我们共享信息,各取所需。他给我提供商业情报,我帮他接近许今堂。”
“听起来是一个很理性的合作。”白符苍说。他没有评价这个合作的道德性,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是。”牧羽秧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窗外有鸟掠过,影子从窗帘上极快地划过又消失。“但我最近在想,我和他合作,是因为我们目标一致,还是因为我们本质上是一种人。”
白符苍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他没有看牧羽秧,看着窗帘上那道已经消失的鸟影,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你们是一种人吗。”
牧羽秧沉默了很久。阳光从西窗慢慢移到东墙,藤编椅子的扶手从金色变成了暗棕色。
白符苍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用手指轻轻摩挲马克杯上女儿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图案。
“他比我更冷静。”牧羽秧终于开口,“他把复仇当成一个项目在管理。目标拆解、资源整合、风险评估、时间表、备选方案。
每一步都有计划,每一个细节都有预案。他不会做任何计划外的事,不会被任何情绪干扰。他妹妹的照片他随身带着,但他从来不给别人看。他只给我看过一次。”
他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指节因为无意识地用力而微微发白。“而我……我本来也应该是那样的。上辈子我死了以后,我以为我重生就是为了复仇。所有的东西都应该为这个目标服务。包括许今堂。我接近他,是为了利用他。他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他不应该是别的。”
白符苍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牧先生,我来复述一下你刚才说的话。你说你‘本来应该’是一个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人。你说你‘不应该’在复仇主线之外产生任何情感。你说你的情感是‘分支任务’,是偏离轨道的意外,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他顿了顿,“这是谁告诉你的。”
牧羽秧愣了一下。
“是谁告诉你,你只能是一个复仇者?是谁告诉你,你的生命只有一条主线,其他的都是干扰项?是谁告诉你,你在被伤害之后,没有权利拥有除了复仇之外任何其他的情感?”
牧羽秧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们来谈一下‘恶劣细胞’这个概念。”白符苍重新靠回沙发里,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松但不松懈的坐姿,“这是我临时想到的比喻,不严谨,但你可以听听看。
人的心理状态,有时候像一缸细胞。大多数细胞是健康的、正常的、在为你工作。但总会有一小部分细胞发生变异。它们不再听从身体的指令,开始自顾自地分裂、增殖、侵占其他细胞的领地。在医学上,这些细胞被称为恶劣细胞,它们形成肿瘤,在身体内部引发深重的苦难。”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交叉,搭在茶杯上方。升腾的热气在他指间缠绕,被午后的阳光染成淡金色。
“你说你的复仇是主线,但复仇不是你的一部分吗?它和你其他的情感、记忆、想法一样,都是你内心细胞群落中的一员。你现在的痛苦,不是因为你有了其他情感,而是因为你把复仇这个细胞放到了不该放的位置。你让它当了独裁者。你让它去评判其他细胞:‘你不应该存在,你是偏离目标的,你是背叛。’它试图吞噬你的其他情感,而不是和它们共存。”
他顿了顿,把茶杯举到嘴边,没有喝。杯沿的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没有擦。
“你最近在准备新专辑,写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牧羽秧被他忽然转换的话题拉回现实,如实答道:“在想编曲结构。”
“上台唱歌的时候呢。”
“在想怎么把声音控制好。”
“和队友一起排练的时候呢。”
“……在想怎么和他们相处。”
白符苍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来,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牧羽秧已经熟悉了这个表情,那是他在思考怎么把专业术语翻译成更易于理解的话语时的习惯。
“你不是在生病变坏。你只是在一个充满损伤和修复的生态里,重新调整菌群的平衡。那些不请自来的、你不喜欢的、被你贴上‘软弱’或‘偏离’标签的细胞,它们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把它们切除,你需要和它们谈判。你有能力让复仇的细胞和其他的细胞和平共处,而不是让一方消灭另一方。而谈判的前提,是承认对方有存在的权利。”
牧羽秧靠在藤编椅背上,把头枕在藤条编织的弧度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藤编的灯罩,和椅子的材质一样,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转动,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缓缓旋转。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诊室时,几乎是用“我有个朋友”的第三人称把所有的创伤都讲了一遍。白符苍没有戳穿他,只是陪他用第三人称完成了那次艰难的试探。
“所以我不需要选择。”牧羽秧说。
“不需要。你不需要在‘复仇’和‘生活’之间二选一。你可以在制定计划的同时写一首歌。你可以在把一个人列入目标名单的同时,对另一个人说真话。这些事不冲突,冲突是你自己给它们的。你把它们分成了两个互相排斥的系统,强迫你的大脑在两个系统之间做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但你的大脑不是两个互相排斥的系统,它是一缸细胞。它们都在你的培养液里,共用一个生态系统。你越是允许它们共存,它们就越不会互相攻击。而你越是压抑某一方,那一方就越会用你不能控制的方式反弹。比如噩梦,比如厌食。”他把马克杯端起来,这次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入口。
“还有一个盟友。”牧羽秧放下杯子,重新开口,“余钦闻。他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他家有钱有权有势,在国际上都有资源。他把他家的私人律师借给我,帮我处理法务问题。他还帮我查了魏期介的海外资产分布——他在国外的布局比国内更密,有好几个空壳公司在境外注册,资本流向很复杂。”
白符苍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余钦闻的背景,只是说:“他帮你,有条件吗。”
牧羽秧摇了摇头:“没有。他说永远无条件。”
白符苍看着牧羽秧,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和之前一样温和,但牧羽秧注意到他把马克杯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白符苍很擅长掩藏自己的反应,但他毕竟是人,人对自己最关心的来访者,总会有控制不住的微反应。
“余钦闻认识你多久了。”
“二十多年。”
“他知道你上辈子的事吗。”
“知道。”牧羽秧说,“我告诉他了。他信了。”
白符苍轻轻呼出一口气。
“牧先生,有一个概念,我很少在第二次问诊时就提出,但我觉得你已经准备好了。心理创伤的修复,不是在真空中完成的。它需要‘见证者’。你告诉了余钦闻上辈子的事,他信了,他是你的见证者。
你告诉了付雪初你的仇恨,他接收了,他也是你的见证者。你选择了许今堂,无论这个选择最初是出于什么原因,你让他听到了你的音乐,他在见证你的情感。
你身边的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见证你的经历。这些见证,本身就是在修复那道裂缝。你不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身体里的恶劣细胞做斗争。你有盟友,在外面,也在里面。你只需要让他们各司其职。”
“只要是有用的人,不管是好是坏,他们就是你的治愈剂。”
牧羽秧沉默了很久。他把空了的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回椅背。
“白医生。你也是见证者之一吗。”
白符苍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两下。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眼角的鱼尾纹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当然。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荣幸。”
牧羽秧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傍晚的风裹着初夏的暖意涌过来,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付雪初发来一条消息。
一份加密文件和一个简短的说明。
文件内容是魏期介最近一周的通讯记录分析,以及他和几个境外注册的空壳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
附言是:“所有数据来源于他在国内留下的数字痕迹。他在国外还有更多布局,正在继续追查。”
牧羽秧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完那份文件。
然后他给付雪初回了一条消息。
“注意休息。”
对面没有回复。
牧羽秧也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
他沿着梧桐树掩映的人行道慢慢走着,初夏的叶子还没有长到最茂密的时候,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碎光。
每一片都像一颗还没被命名的细胞,在培养液里安静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