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的歌词定稿是在第二天的凌晨三点。
排练室里只剩下牧羽秧和许今堂两个人。高舒夜在凌晨一点被牧羽秧赶回去睡觉了，另外三个组员也陆续散了，编曲工作站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半成品的音轨波形图，像一道被放大无数倍的、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缝本身。
许今堂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歌词纸，上面用红笔蓝笔荧光笔画满了各种标记。
“这段词我想改一个字。”许今堂指着第二段主歌的最后一句，“‘我们在裂缝两端互相张望’，我觉得‘张望’太被动了。”
“你想改成什么？”
“‘对峙’。”许今堂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太硬了。‘守候’？”
“太软了。像情歌。这首歌不是情歌。”牧羽秧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在翻一个很久以前的文件夹。
上辈子打电竞的时候，他和队友在赛场上用过一种战术，叫“对角线拉扯”，两条线在峡谷的两端各自推进，不汇合，但始终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
那个距离的名字，叫“遥望”。
（我没接触过电竞我瞎写的你们别在意）
“‘遥望’。”牧羽秧说。
许今堂愣了一下。
“我们在裂缝两端互相遥望。”
“可以。”他抬起头看牧羽秧，眼神里有一点意外，更多的是认可，“你脑子里怎么总是有这种词？”
牧羽秧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有很多词，他只是没有拿出来过。
许今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连续熬了几天夜，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反而比白天更好。
有些人就是属于夜晚的，越晚越清醒。“休息一下。”他说，走到饮水机旁边，弯下腰接了两杯水。
他递了一杯给牧羽秧。
牧羽秧伸手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两个人的指尖在杯壁上短暂地重叠，温热的，只停了不到一秒。许今堂的手指比牧羽秧的长一点，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
许今堂没有立刻松手。“你的手好冷。”他说。
“是你手太热了。”牧羽秧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的回避，也没有刻意的停留。
许今堂坐回自己的位置，双手捧着杯子，盯着歌词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和歌词无关的问题。
“你以前打电竞的时候，也经常熬夜吧？”
牧羽秧顿了一下。“嗯，经常。训练赛打到凌晨是常态，打完还要复盘，复盘完了自己再排位。有时候天亮了才发现窗帘没拉。”
“那你不是应该很习惯熬夜吗？”
“习惯，但不代表喜欢。”牧羽秧喝了一口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电竞的熬夜是竞争性的，写歌的熬夜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写歌的熬夜是创造性的。你在做一个以前不存在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停了就被别人抢先，它只会在你回来的时候还在那里等你。写歌的熬夜……比较温柔。”
许今堂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拿起笔，说了一句让牧羽秧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的话。
“你也是。”
牧羽秧抬起头。
“你跟这首歌一样。不会因为停了就被别人抢先。你会在那里等我。”许今堂说完这句话，低头在歌词纸的边角写了一行什么。他的笔迹很轻，沙沙地响。
牧羽秧没有接话。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把纸杯放在桌上。许今堂刚才那句话的分量他很清楚
是凌晨三点，在没有摄像头的排练室里，一个困到眼底发青的人说了一句不太清醒的真心话。
他没有回应。
那就让那句话悬在那里，当一滴还没落下的雨。
许今堂写完那行字，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排练室的窗户正对着训练营后面的小花园，凌晨三点的花园漆黑一片，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照出一小圈橘黄色的光。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落在那圈光里又飘出去。
“我从来没跟人一起写过歌。”许今堂背对着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以前都是别人写好给我，我唱就行了。但我唱的时候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东西。不管我怎么唱，它都不是我的。”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窗外那盏路灯的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这首歌不一样。这首歌是我的。是我们的。”
牧羽秧坐在工作台前，仰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许今堂身后打过来，在他肩膀和发梢上勾了一圈模糊的轮廓，像一块没被雕琢过的玉，表面粗糙但里面有光。
他知道许今堂说的是真话。
然后他走回来，在牧羽秧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近到牧羽秧能闻到他卫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木质调的，像雪松。
“副歌部分我想再听一遍。”许今堂说。
牧羽秧拿起靠在墙边的吉他，放在膝盖上，开始弹副歌的和弦进行。许今堂跟着旋律小声哼唱，声音很轻。他的头微微偏向牧羽秧的方向，越靠越近。
他的头发几乎蹭到牧羽秧的肩头。
牧羽秧继续弹，手指很稳。他微微侧头，看向许今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吉他的声音在凌晨的排练室里轻轻回荡。
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路灯照着它们，像照着一场无声的雪。
许今堂小声唱完副歌，没有坐直。“如果我们现在就上台，你觉得结果会怎样？”他轻声开口。
“会输。”牧羽秧坦诚地说，“副歌的和声还没磨平，电子音效的program还有两个过渡没调好，最后一段的bridge还没写出来。现在上台，会被温老师骂死。”
许今堂笑了一声，歪头靠在椅背上，侧过脸看牧羽秧，目光从他的额头慢慢滑到下巴。
“牧羽秧，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很矛盾。”
“哪里矛盾？”
“你在台上那么锋利，”许今堂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牧羽秧的粉色发尾，动作很轻，“但坐在你旁边的时候，又觉得你很安静。像两个人。”
牧羽秧低下头，让发尾从许今堂指尖滑走。他的手指在吉他弦上拨了一个很轻的和弦。
c大调的主和弦，最简单、最安稳的那个。
他回答的语气同样轻柔：“也许两个都是我。”
“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现在这一个。”牧羽秧说。这句话不是假话。至少在这一刻，在凌晨的排练室里，他没有在扮演乖巧的后辈，没有在计算cp的流量转化率，没有在分析许今堂的弱点和票仓结构。
他只是坐在那里，弹一个最简单的和弦，和一个对他说话没有用营业腔的人待在一起。
许今堂没有追问。他只是又碰了一下牧羽秧的头发，然后收回手，重新拿起歌词纸。
“继续吧。副歌和声再走一遍。”
牧羽秧把吉他换了把位，两个人重新进入工作状态。凌晨的排练室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吉他和弦的轻响、两个人交替哼唱又同时合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在裂缝底部汇合，流过碎石，流向某个还没被照亮的地方。
墙上的时钟指向四点。许今堂在第三次和声练习之后终于扛不住了，趴在桌上闭了眼睛。
是真的睡着了。
牧羽秧没有叫醒他。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那件灰蓝色的针织开衫，轻轻披在许今堂肩上。
许今堂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小到正常的耳朵根本听不清。但牧羽秧离他太近了。他听见了。
那声嘟囔是两个字。
“……羽秧……”
牧羽秧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许今堂的侧脸。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是放松的。
他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吉他，继续写副歌那段还没完成的bridge。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凌晨的排练室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岛屿，岛上只有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睡了。
再过几十个小时他们就要站在公演舞台上，面对观众和数百万在线直播的视线。
那些关于“裂缝”的歌词会被反复解读，双人叙事的设定会成为今秧未央超话的核弹级素材。
但现在，他们只是两个坐在凌晨排练室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