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分组排练,A班被分成两组,各排练一首团队曲目。
牧羽秧所在的那一组被分配到一首偏舞曲风格的歌,编舞的难度不低,动作密集,走位复杂。
负责教舞的是苏迟,他对动作的要求和温荔对声音的要求如出一辙,是个严厉负责的老师。
牧羽秧的舞蹈基础在A班里不算突出。他学动作很快,记忆力好,走位走一遍就能记住,但他的肢体表达偏硬,缺乏那种舞者特有的松弛感和律动感。
苏迟纠正了他两次,说“你的肩膀太僵了”“动作到位了但感觉不对”。牧羽秧乖巧点头,然后对着镜子重新来过。
训练部分不存在直播,为了防止提前泄露曲目,都是以录播形式呈现的。
只有在公演和选票等等日常或重大表演方面,喜欢蹲守直播间的粉丝们才能大饱眼福。
当然,你也可以通过做任务充值会员的方式给自家选手投票。
这时候就很体现路人缘和粉丝基量了。
从排练室出来的时候,他的t恤后背湿透了。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晚饭时间刚过,选手们要么在食堂,要么回宿舍休息。牧羽秧靠在走廊的墙上,拧开水瓶喝了几口水。
许今堂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牧羽秧满头大汗的样子,他停下来,笑了一下:“刚练完?你也太拼了。”
牧羽秧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舞蹈基础不好,怕拖大家后腿。”
“你初舞台拿了四A,谁敢说你拖后腿。”许今堂走到他旁边,也靠在墙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说真的,我一直挺好奇的。你打电竞拿了世界冠军,转行来选秀,不觉得可惜吗?”
牧羽秧低下头,把水瓶盖子拧紧。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会根据提问者的不同给出不同的答案。
对许今堂,他要给出一个更软的版本。
“其实……”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许今堂,眼神干净得没有一点防备,“其实我从小就挺喜欢音乐的。打电竞是因为我哥觉得我需要一个目标,但音乐是我自己的。我以前打比赛的时候,赢了也不怎么开心,就是觉得——完成了任务。但写歌的时候不一样,写歌的时候我觉得我是我自己。”
这段话里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我哥觉得我需要一个目标”是真话,“音乐是我自己的”也是真话。他只不过把两段真话拼在了一起,中间省略掉了一大段不能说的东西。
许今堂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拍了拍牧羽秧的肩膀,带着一点认同感。
“那你来这里是对的。”许今堂说,“舞台给的就是这种感觉。做自己。”
牧羽秧看着他,笑了。许今堂收下了这个笑,满意地走了。
牧羽秧看着他走远,靠在墙上没有动。许今堂刚才说“做自己”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光。至少在那一刻,许今堂相信他自己说的话。
他以为牧羽秧是一个单纯的、需要被前辈指引的后辈。但一旦他发现这个后辈不再是“自己人”,那颗真心会收得比翻书还快。
晚上回到宿舍,柳司陌已经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凌书瀚坐在桌前在谱子上写写画画。牧羽秧去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自己的床上。
柳司陌从上铺探出头来:“你今天跟许今堂走得挺近啊。”
“多交个朋友总没坏处。”牧羽秧闭着眼睛说。
“也是。”柳司陌躺回去。
牧羽秧翻了个身,对着墙壁。他把这个信息塞进脑海里“许今堂”的文件夹,标了一个红色的星号。明天开始,他要更小心地处理和许今堂的距离。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要刚好在一个“想跟你做朋友但不会威胁到你”的位置上。
集训第二周的周一,节目组在食堂门口贴了一张公告。
公告上说,本周五将进行第一次公演分组抽签,公演曲目和组队规则届时公布。所有选手的训练日常将以录播形式在平台更新,每周三、周六各更新一期,每期四十五分钟。公演当天全程直播,投票通道在公演开始前二十四小时开启,公演结束后一小时关闭。
录播。也就是说,训练期间的所有素材都会被剪辑之后再播出。
剪辑权在节目组手里。节目组想让你是什么人设,你就是什么人设。初舞台的直播是选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受剪辑干预的亮相,之后的形象塑造,至少要有一半交到别人手里。
这对牧羽秧来说不是好消息。他在初舞台建立的第一印象是“反差”。台下小绵羊,台上锋芒毕露。但节目组的剪辑师会不会保留这种反差,他不知道。有些制作团队喜欢反差人设,有些则喜欢把人设拍扁成更容易被消化的单一标签。
他把公告上的播出时间默记了一遍,然后转身往排练室走。走廊上已经有不少选手在讨论录播的事了。有人在担心自己训练时被拍到不够好看的角度,有人在兴奋地跟室友说“你昨天摔跤那段肯定会被剪进去”,有人在抱怨节目组给的镜头太少,说看了第一期的粗剪版,自己的脸只出现了三秒。
三秒。牧羽秧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九十六个人,一期四十五分钟,平均下来每个人不到三十秒。去掉导师的部分、规则说明的部分、热门选手的专访片段,能分到镜头的普通选手,确实只有三秒。
“牧羽秧!”
柳司陌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袋小面包,嘴角还沾着面包屑。他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的卫衣,在走廊里显眼得像一个移动的交通信号灯。
“你看到公告了吗?周五公演分组!”柳司陌的眼睛亮得吓人,“终于要上台了。我这几天练体能都快练吐了,再不上台我要生锈了。”
“看到了。”牧羽秧放慢脚步,“还有录播的事。”
“录播无所谓啦,反正我脸皮厚。”柳司陌大大咧咧地搂住他的肩膀,“倒是你,你那个小绵羊人设估计要在录播里坐实了。我给你算算…训练的时候你从来不抢镜,吃饭的时候你坐角落,别人吵架你绕着走,连上厕所都是悄没声的。剪辑师想给你剪个‘安静美少年’的标签都不用费脑子。”
牧羽秧没接话。他心想,安静美少年也行。安静美少年至少是个安全的标签,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他有威胁。
虽然发生了小插曲,但A班的声乐课依旧正常进行。温荔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她在白板上写了几行音符,然后转过身,扫了一圈坐在下面的十二个A班选手。
“今天的课题是和声。两两分组,互相给对方唱和声。我打分。”
有人在下面小声哀嚎。温荔当做没听见。
分组是抽签决定的。牧羽秧抽到了许今堂。
他拿着抽签条走到许今堂面前的时候,许今堂正在喝水。看到他过来,许今堂放下水瓶,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看来我们挺有缘分的。”
“师兄好。”牧羽秧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抽签条放在桌上,规规矩矩的,像上课时老师要求两人一组练习口语,他恰好分到了班上最受欢迎的那个同学。
温荔给的练习曲是一首经典情歌的和声改编版。主旋律不难,但和声部分有几个半音阶的过渡,需要两个人配合得非常紧密才能唱准。许今堂先唱主旋律,牧羽秧唱和声。许今堂的声音是亮的、甜的、像一杯加了两块糖的奶茶,自带一股暖意。牧羽秧的和声压得很低,稳稳地托在主旋律下面,不抢不飘,像一个轻手轻脚跟在主人身后的影子。
第一遍唱完,温荔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笔,表情看不出喜怒。
“许今堂,你的音准没问题,但你在副歌部分有一个习惯性的滑音,收敛一点。”
许今堂点头,态度诚恳:“谢谢温老师。”
温荔转向牧羽秧:“你的和声还是很稳的。”
牧羽秧乖巧:“好的老师。”
“你的和声确实很稳。”许今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随意,像在闲聊。“以前练过?”
“没有专门练过。”牧羽秧抬起头,表情诚恳。
他上辈子倒是无聊,去报了个音乐班。
上辈子也算以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