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金册横于胸前，面色难看：孙悟空，七十二罪皆经天庭三司核验，证人画押、天道印鉴齐备。你一句，便想推翻天庭公案？
悟空歪了歪头：那便一条条核。
殿中窃窃之声更盛。
玉帝抬手，声音落下，四周即静。
传文曲帝君。
一道青袍身影从右班出列。文曲帝君面容清俊，手持朱笔与卷宗，神色从容得像来考核功课的先生。
陛下既要逐项核实，臣自当奉命。文曲微微一笑，转向悟空，斗战胜佛不必急躁，本座只问事实。
悟空抱臂看他。
文曲翻开第一卷：大闹天宫一案。方才你说凌霄前殿损毁九间——可天工局存档记载为七间。
那是因为后来修的时候少报了两间，多出来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要不要俺帮你查查？悟空咧嘴。
文曲面色不变，朱笔一勾：此案你既认罪，不再赘议。
第二案，窃丹。三十六粒为定数，你说四十一——
踩碎的五粒赔不了原样，要折价俺也认。悟空干脆得很。
文曲帝君笔速极快，逐项录完，语气始终平稳。他甚至微微颔首，像在夸奖配合的犯人。
但悟空看得出来——他在铺垫。
先让猴子把旧罪认得痛快，把悟空是个祸害的印象钉死在满殿仙人脑子里。然后再用这个惯性，把新罪滑过去。
果然。
文曲翻到第四卷，语调没有任何变化：第四案。贞观十三年秋，北天门军饷被劫，共计库银四十三万两、冬衣六万件、兵甲三千副。据天兵供述，劫匪为一金甲猴妖，持黑铁棍，身高丈二——
等等。悟空抬手。
文曲停笔看他。
贞观十三年，悟空重复了一遍，秋天？
卷宗所载，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七。
悟空嘴角慢慢勾起来。
文曲帝君学富五车，天庭纪年烂熟于心，俺就问一件事——贞观十三年九月，俺老孙在哪儿？
文曲帝君朱笔一顿。
殿中有几位年纪大的星官面色微妙起来。
悟空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贞观十三年，唐太宗入冥，魏征荐玄奘取经。同年九月，玄奘出长安西行。
他拍了拍身上的锁仙链，发出金属脆响。
而俺老孙，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七——
被压在五行山下。
这句话不是悟空说的。
所有人转头看去。唐三藏立在客席，脸色苍白，嘴唇边沁出一丝血。他是咬破了舌尖，用鲜血逼散了喉间的禁言咒。
只说出了这七个字，金纹便重新亮起，将他后面的话全部封住。
但已经够了。
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七，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连翻个身都做不到，更遑论去北天门劫军饷。
殿中议论声骤起。
文曲帝君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但只是一瞬。他合拢卷宗，朝玉帝方向微微欠身：陛下，年月或有誊抄之误——但卷宗所载供词、证物皆在，责任归属不会因一处笔误而更改。
是啊，玉帝点头，声音依旧温和，誊抄有误在所难免。悟空，你不必抓住一字之差做文章。
悟空没急着反驳。
他的目光落在文曲手中那卷军饷案上。他看见了——观因自动运转，不需要他刻意触碰。
那份卷宗后面拖着的因果线，浓黑如墨，笔直地向上延伸，穿过文曲的头顶，穿过重重云阶，连向大殿深处某个方向。
但因果线的末端他看不清。太远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遮住了。
更重要的是落款。
他看见了那处所谓的真实面目。
日期没有错。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七，一字未改。
被改的是名字。
原本写在犯事者一栏的名字被因果术覆盖了一层。上面那层写着孙悟空三个字，可底下透出的笔画——不是字的结构。
悟空收回目光。
他不能说。
不是不想，是不能。
观因让他看见了篡改痕迹，但他说不出真凶是谁——因为底层的字被糊得只剩轮廓。贸然指认，说错了，反而坐实恶意攀咬的罪名。
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
陛下说笔误，悟空点点头，语气变得温和了，温和得不像他，行，俺也觉得可能是笔误。
文曲帝君微微蹙眉。太好说话了。
不过——悟空话锋一转，既然是笔误，那就好办。
他竖起一根手指。
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七，北天门必有值守将领、轮班表、出入档。调来一看便知。
第二根手指竖起。
四十三万两库银、六万冬衣、三千兵甲——这等规模的劫案，北天门不可能无人目击。当年的证人，传上来对质便是。
第三根手指。
供词中说犯人是金甲猴妖，持黑铁棍，身高丈二他低头看看自己，俺身高不到六尺。丈二那位，怕是另有其猴。
殿中几声低笑被迅速压下去。
文曲帝君面无表情：你的意思是，要传证人？
俺的意思是——悟空盯着他的眼睛，七十二条里头，有多少经得起传证人？
文曲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玉帝。
玉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整了整冕旒上的珠串。这个动作极细微，但悟空捕捉到了。
片刻沉默后，玉帝开口：传证人需要时日。今日朝会不宜拖延，不如先将无争议的罪目——
陛下，悟空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听得清，俺已经当着三千仙人认了三条旧罪。俺做过的，绝不赖。
可第四条，俺被压在山底下的时候，有人顶着俺的名字去劫军饷——这要是只有一处，俺忍了。
他扫了一眼那三尺长的金册。
七十二条，陛下打算让俺忍几处？
殿中鸦雀无声。
几位老资历的星官开始不安地互相对视。旁听的仙人之中，有人悄悄后退了半步，生怕被牵连。
玉帝没有立即说话。
太白金星嘴唇微动，像是想劝什么，最终没开口。
倒是文曲帝君再度翻开卷宗，声音平稳如故：那便逐项核验。贫道倒要看看，七十二条中，你能翻出几条来。
悟空咧嘴笑了。
这恰恰是他要的。
只要朝会从变成，那满殿万仙就不再是看客——是证人。
他们听到的每一条漏洞都会在心里生根。
悟空没再多说废话，只抬了抬下巴：那就请文曲帝君继续。
文曲朱笔悬起，翻到下一页。
悟空趁这间隙飞快地扫了一眼金册——观因之下，剩余六十八条罪状后面的因果线清清楚楚。四十九条不属于他，连向不同方向。有些粗，有些细；有些颜色极深，像陈年老墨。
他暂时还撬不动这些线，但不要紧。
今天的目的不是翻案。
是让所有人知道——这案子翻得动。
文曲正要开口宣读第五罪，悟空忽然又出声了。
文曲帝君。
何事？
方才那条军饷案，悟空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你说年月可能有笔误。俺有一事不明。
他偏了偏头，金瞳里笑意全无。
既说年月有误，那便请陛下告诉俺——错的是年月，还是名字？
满殿寂静。
玉帝整理冕旒的手，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