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县招待所二楼的这间角房,周扬一住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窗外的日头升了又落,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墙皮剥落的墙面上拉长又缩短。
周扬也没闲着,他找服务员要了一沓旧报纸,就着窗透进来的光,把这几年县里、市里乃至省里的大事小情,从那些铅字缝里嚼了个遍。
他在等,等那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到了第三天晌午,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板都有点颤。
“砰”的一声,门没锁,却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那是习惯性的粗鲁。
孟刚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大步流星地跨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混杂着遗憾和兴奋的怪笑。
“收拾收拾,跟我走。”孟刚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布料裹着硬物的声音。
周扬合上手里的报纸,慢条斯理地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抬眼看了看孟刚:“去哪?城建局还是交通局?”
“想得美。”孟刚一屁股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烟盒,也不管周扬抽不抽,先扔了一根过去:“那两个地方现在是肥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王局去县委开了半天会,嘴皮子都磨破了,组织部那边还是咬死不松口。说是你专业不对口,又是刚立了战功的战斗英雄,去管泥瓦匠那是大材小用。”
周扬把烟夹在耳朵上,没点火,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所以,还是回老本行?”
“那是必须的。”孟刚嘿嘿一笑,指了指床上的帆布包:“打开看看,刚从后勤领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周扬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八三式警服,橄榄绿的料子,摸上去有些粗糙却厚实。
最上面放着一副肩章,那是两杠一星,三级警司的牌子。
“副大队长,三级警司。”
孟刚凑过来,有些眼馋地摸了摸那副肩章:“你小子这回可是坐了火箭了。咱们局里多少老刑警,干了十几年还在一级警员那儿晃荡。你这倒好,转业手续还没办利索,警衔先下来了。”
周扬拿起那副肩章,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但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惊喜。
“孟队,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周扬把肩章放回去,语气平淡:“我在部队那是正营职待遇,虽然最后是以副连级转业的,但那是为了走得快点。按照当下的转业政策,正科级干部转到地方公安口,给个三级警司也就是平级调动。说是升官,其实就是把以前丢掉的级别捡回来罢了。”
孟刚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笑骂道:“你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没错,理是这么个理,但你要知道,这年头能‘平级调动’那是多大的面子?”
“多少人转业回来那是连降三级使用。要不是你在黄崖镇那一仗打得太漂亮,把省厅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这三级警司的帽子未必能戴得这么稳当。”
他站起身,也不给周扬反驳的机会,大手一挥:“行了,别在这儿矫情了。赶紧换上,局里给你安排了宿舍,先把窝挪过去。咱们刑侦队那帮兔崽子听说你要来,一个个脖子都伸长了,等着看活阎王呢。”
周扬没再多话,利索地换上了那身橄榄绿。
当他系好风纪扣,戴上大檐帽,站在那面有些发黄的穿衣镜前时,镜子里那个略显颓废的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那身制服像是天生就长在他身上一样,把他那一身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收敛成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啧啧。”孟刚围着他转了两圈,咂吧着嘴:“就这身板,往那一站,不用审,那帮小毛贼就得尿裤子。走!”
吉普车一路轰鸣,开进了县公安局的大院。
这时候正是下午上班的点,院子里人来人往。
孟刚带着周扬,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逢人就介绍:“看见没?这就是周扬!黄崖镇那个!”
那些原本行色匆匆的民警们,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里带着好奇、敬畏,甚至还有几分审视,落在周扬身上。
周扬始终保持着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点头致意,既不热络也不冷傲。
到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那是一间烟雾缭绕的大屋子。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发黄的卷宗和吃剩的饭盒。
几个眼圈发黑的刑警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都醒醒!精神点!”
孟刚把门板拍得震天响:“给大家伙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副大队长,周扬。以后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了,谁要是敢给他使绊子,别怪我孟刚翻脸不认人!”
那几个刑警一个激灵,立马站了起来。
人的名树的影,周扬在黄崖镇单枪匹马挑翻刘桐团伙的事迹,早就传成了神话。
这会儿看见真人,虽然年轻得过分,但那股子沉稳的气场却做不得假。
简单的寒暄过后,孟刚领着周扬去了后院的单身宿舍。
条件还算凑合,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一张铁架子床,一张写字台,窗台上还摆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孟刚帮着周扬把铺盖卷扔到床上,又一屁股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从兜里掏出烟,这次他没扔,而是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正在整理床铺的周扬。
“老弟啊。”
孟刚的声音低了下来,没了刚才在人前的那种咋呼劲儿,透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意味:“哥把你弄到刑侦队来,也不跟你玩虚的。哥是有私心的。”
周扬手上的动作没停,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孟队直说。”
“咱们余德县,穷是穷了点,但事儿不少。”
孟刚弹了弹烟灰,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几年,积压的案子太多了。抢劫的、杀人的、强J的,有些案子挂了三四年了,一点线索没有。局长骂,老百姓骂,我这脊梁骨都快让人戳断了。”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个粗人,抓个现行、审个硬骨头还行,但那种需要抽丝剥茧、动脑子的细活儿,我玩不转。队里那帮兄弟,拼命没得说,但那是蛮力。”
周扬转过身,靠在床架上,静静地听着。
“我看过你在黄崖镇的手段。”
孟刚抬起头,那双牛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那是猎人看见了最好的猎犬时的眼神:“你有脑子,有手段,还够狠。那些积案,就像是烂在肉里的刺,我拔不出来,但我觉着你能行。”
孟刚站起来,走到周扬面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周扬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只要你能把那些陈年旧账给清了,功劳全是你的,我孟刚绝不抢半点。”
“我只要这个大队长的位置坐得稳当,只要年底考核不用再在那儿低着头挨训。过两年,凭你的本事,这副大队长的‘副’字肯定能去掉,到时候我也能跟着沾光,往上挪一挪。”
这话说的赤裸,却也实在。
在这个圈子里,不怕被人利用,就怕你没价值。
孟刚这是把话挑明了:我保你,你带我飞。
周扬看着孟刚那张写满欲望和期待的脸,笑了。
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官腔让他觉得舒服得多。
“积案都在档案室?”周扬问。
“都在,堆了一柜子,灰都两寸厚了。”孟刚见周扬接了茬,眼睛瞬间亮了。
“把钥匙给我。”
周扬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今晚我就睡档案室。既然孟队这么看得起我,那这投名状,我得纳得漂亮点。”
……
档案室的大铁门有些年头了,合页缺了油,被钥匙捅开的时候,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呻吟。
一股子陈旧纸张混合着霉味儿的潮气,顺着门缝扑面而来,呛得跟在后面的孟刚连打了两个喷嚏。
“妈的,这味儿比停尸房还冲。”孟刚捏着鼻子,伸手在脸前扇了扇,另一只手按开墙上的开关。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照亮了这间足有教室大小的屋子。
一排排刷着绿漆的铁皮柜子立在阴影里,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柜顶上、地上,到处都落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只有中间那张办公桌还算干净,显然是刚被人清理出来。
周扬也没嫌弃,提着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的牛皮箱子走了进去,随手把箱子搁在桌角。
“被褥都在柜子里,新的,我让人下午刚领的。”
孟刚指了指靠墙的一张行军床,又指了指那满屋子的铁皮柜:“这里头装的,就是咱们余德县这几年的脓疮。你自己慢慢抠,我就不陪你吸灰了。食堂开饭是六点,别忘了。”
“谢了,孟队。”周扬把警服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顺手挽起衬衫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