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偏僻,被派来搜捕人煞魔的玉虚宫弟子,在宗门里地位也不高。
他们背靠玉虚宫,旁人素来给三分薄面,可若遇上萧瑜这等无门无派、毫无顾忌、又修为高深的散修,吴号一伙也不敢把人得罪死了。
他与身后弟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瑜带着同伙,大摇大摆往青州城方向去了。
“师兄,就这么放他们走?这么多人瞧着呢。” 有弟子不甘。
茶铺里的众人摸不清萧瑜的来路,只觉此人行事不拘,嘴跟刀子似的,有理没理都不饶人;玉虚宫跋扈惯了,弟子们看着也不像是肯忍气吞声的。
众人本以为两方会起一场冲突。
结果玉虚宫弟子被怼了两句,便缩得跟鹌鹑似的。
反观萧瑜这边,萧瑜说一句,谢漾附和一句,血牡丹在不紧不慢补刀,顾十柒虽不言语,却明晃晃地释放凌冽刀意。
那刀意让人脊背发凉,灵魂跟被蛰了一样疼。
莫说玉虚宫弟子,铺中其余人也都不敢多嘴,直等萧瑜嘲讽尽了,扬长而去,才敢喘气。
吴号没好气道:“那几人的修为没有一个低于化神,谁放过谁可说不准。”
“可我们玉虚宫……”
吴号心里窝火:“你觉得,是玉虚宫长老穿过大陆界壁来杀他们快,还是我们先死在他们手里快?”
身后弟子哑了火,为了将这难堪的场面翻篇,几个弟子转移话题,开始讨论人煞魔之事。
有人问:“这地方偏,人煞魔总不至于来吧。”
另一名弟子缩着肩,语气埋怨:“真不知长老们为何要我们来抓人煞魔。”
其余弟子也如此认为,他们修为普遍元婴金丹,只有吴号为化神初期修士,都不够人煞魔塞牙缝。
吴号没接话,将腰间青色葫芦取下。
有弟子凑过来:“这是什么?” 抬手便要碰。
“住手!” 吴号一把夺过,冷下脸,“此乃对付人煞魔的关键之物,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被吼的弟子脸色一暗,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恨,只当他拿着鸡毛当令箭。
吴号越是防着,众人越是好奇,相互交换了个眼色,视线从那葫芦上一掠而过,各自敛了神色。
*
血牡丹带着萧瑜等人进城,七拐八拐,他们穿过青州城最热闹的主街,又绕了好几条巷子,终于来到了一处暗巷。
顾十柒低头,正瞧见自己踩上一块活砖,身形急闪,堪堪躲过砖缝里挤出的污水,哪知虚空落脚,又踩中一块。
他心头憋屈,再一闪,现身时却被人拦腰抱住。
“捉到一只乱跳的兔子。” 萧瑜闷笑。
巷子狭窄,只容两人并行,他手臂一揽,便将人稳稳扣在怀里。
顾十柒叹气:“这路真难走。”
前头的血牡丹与谢漾也小心翼翼地拣着砖落脚。
血牡丹道:“没法子,药仙大陆严禁私卖药材,想开药铺须经他们点头,还要派弟子入驻,美其名曰监督。”
“那些弟子哪是做生意的料,个个恃强凌弱,没几个修士受得了这份羞辱。常人只能寻这种犄角旮旯悄悄开张。”
他们走到巷尾,一扇歪斜的木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纸角卷起,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
这里灵气稀薄,凡人居多,寻常修士来此只觉空气污浊难忍,待不了片刻便离去。
血牡丹有规律地敲响木门,等了片刻,木灵族有特定感应,她得了屋内无声的回应,这才轻轻推门。
众人鱼贯入内。
萧瑜不动声色环顾四周。
方寸之地的铺子,三面墙各钉着几排木架,架上摆着粗陶罐和竹篓,罐中装着晒干的草药。
那些草药瞧着干枯,但药香浓郁,每一株草药都十分完整,品质极高。
柜台后坐着个老妇,眼角褶皱深陷,眼眸漆黑无光。
她慢悠悠抬头,把几人挨个看了几眼,又慢悠悠垂头,继续研磨药材,一只干枯的手伸向旁边的干草,手和干草的颜色一样枯黄。
血牡丹平时在外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魔头形象,但如今在这间狭小破败的铺子中,却收敛周身煞气,礼数周全:“柳婆婆,有位神农后裔身中蛊术、受尽折磨,须往木灵大陆寻一线生机。晚辈斗胆,请婆婆指一条路。”
柳婆婆闻言,搁下石臼,目光落在血牡丹身旁的谢漾身上。
谢漾被那双漆黑直勾勾的眼睛盯着,莫名汗毛倒竖。
柳婆婆收回视线,嗓音苍老而平静:“我若有法子进木灵大陆,还用在这儿受苦?”
她摇头:“没有,没有,你们找错人了。”
血牡丹一怔,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柳婆婆。
当年柳婆婆曾问她要不要回木灵大陆,愿亲自送她回去;彼时她已入魔、以煞养道,与木灵本性背道而驰,是她自己回不去了,便拒绝了柳婆婆。
“婆婆,你当初明明……”血牡丹话还未说完,柳婆婆摔了石臼,声音冷下来,“没有就是没有,怎么,还要来欺负老人家不成?”
哪能啊,您别气!”血牡丹连忙上前安抚她。
萧瑜皱眉,总觉得这婆婆对谢漾有敌意,这是为何?
不等他思索,铺子外传来脚步声。
三四个穿万药阁制式短衫的弟子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个尖脸青年,腰间挂着铜牌,手里攥着一卷封条。
“臭婆子,住得真偏!”尖脸青年跨进门来,目光扫过货架上的陶罐,伸手拨开萧瑜,径直走到柜台前,将封条拍在台面上,眼带威胁,“没交钱挂万药阁的牌,就敢开药铺,按规定要罚交三百灵石!”
柳婆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没钱。”
尖脸弟子沉下脸:“既然没钱,那便留命吧!”
谢漾在见到这几个人衣服上万药阁的花纹,脸色便十分难看。
几名万药阁弟子将柳婆婆团团包围,血牡丹挡在柳婆婆身前,眼眸划过腥红之光。
就在血牡丹要动手时,身后的柳婆婆对着谢漾高喊:“孙子,有人欺负奶奶,你快来啊!”
谢漾一脸懵。
几名万药阁弟子闻言齐齐扭头,对谢漾阴恻恻一笑:“原来是孙子,抓回去当奴隶抵押也不错!”
萧瑜和顾十柒后退到墙边。
萧瑜听闻这话,没忍住噗嗤一笑:“孙子。”
谢漾皮笑肉不笑。
笑笑笑!
等他撒下痒痒粉,让这混蛋师兄笑不欲生!
————
万药阁的弟子根本不是谢漾的对手。
无需他使出回春剑,谢漾一脚踹翻两个,反手扇退一群,三下五除二,满院人横七竖八趴了一地。
柳婆婆见状,顿时“哎哟哎哟”拍着大腿:“完了完了,你惹了万药阁,你完喽!”
谢漾觉得她在幸灾乐祸。
地上一个鼻青脸肿的弟子却瞪着婆婆,满眼憋屈:那是他要说的话!
谢漾深吸一口气,虽说万药阁早就被胡仁夺走,里头的人再跋扈,账也算不到他头上;可看着自己当年的心血沦落到四处为非作歹的地步,他没法不在意。
萧瑜开口问柳婆婆:“万药阁不过是售卖丹药之地,何至于被如此忌惮,难不成有合体老祖坐镇?”
不等婆婆回话,那尖脸弟子已扯着嗓子叫::“我们阁主胡娘子可是药仙宗宗主的妻子,药仙宗里可是有玉清老祖坐镇,那是大乘!”
萧瑜脸色一变。
他身形一闪,眨眼功夫来到尖脸弟子面前,粗暴地抓住此人的衣领,将人拎起来,沉声问:“你说玉清老祖也在?玉清老祖乃玉清宫第一尊者,怎会离开玉虚大陆来此?若敢胡言乱语,将你大卸八块!”
化神巅峰的灵压当头倾泻。那弟子不过金丹修为,被压得七窍渗血、脸色青紫,平日嘴上说着 “化神也不过如此”,真到此刻才懂,高境界碾碎低境界,原只在挥手之间。
“尊者……饶命……”尖脸弟子开口艰难,萧瑜稍稍放缓灵压,他才有了喘息,瘫在地上,“小的说得句句属实,六十年前,蛮荒界传出消息,说有个散修得了神农鼎碎片。玉清宫与药仙宗开出重价相换,那人不识好歹,竟当众杀了药仙宗一位长老、玉清宫数名杰出弟子……”
顾十柒留意到,在这尖脸弟子说出神农鼎时,柳婆婆眼里终于有了情绪,顾十柒见过类似的神情。
当年在青麓部落,焚因率众抢夺图腾,部落众人便是这般神色 —— 为信仰之物被觊觎而怒,又为它无从回应而哀。
那弟子还在继续:“玉清老祖一直想修复神农鼎。鼎若修复,生机不绝,那时整个万灵界,都有源源不尽的灵药。”
柳婆婆 “呸” 地啐了一口:“胡说八道!当神农鼎是什么炼丹的炉鼎?还补生机?会不会用!”
她再没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就如市井间的老婆婆,有看不顺眼的,就吐口水,指着大骂。
“可怜神农鼎先后遇到的都是人渣,叛徒!”
“什么神农后裔,不过是一群孬种!一群苟延残喘的败类!守不住神农鼎,不配为神农人!”
谢漾沉默不语。
“一个个缩头乌龟似的,缩在壳里等人喂,喂到嘴边还嫌烫!神农鼎肯认你们,那是它瞎了眼!先祖要是瞧见后世子孙这副德性,当年就该把鼎砸了炼铁打几把锄头,都比留给你们强!”
顾十柒侧目。
好会骂。
萧瑜因玉清老祖而起的忌惮与恨意,被她这一通骂生生打断。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柳婆婆。
柳婆婆掀起松弛眼皮,回瞪:“看我这老婆子作甚!”
她指着地上的弟子,随后指了指门外,“要杀出去杀,别污了我的铺子。”
萧瑜神色复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杀鸡。
*
眼见柳婆婆不耐烦,众人只得先退下。
他们在隔壁的巷子租了间小院,此后谢漾与血牡丹日日上门,萧瑜、顾十柒则在四时居闭关。
玉清老祖虽是丹师,却是大乘尊者。
化神修士调动天地元气,借天地之力为己用,而大乘修士本身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元婴固化,肉身重铸,体内自成一方小天地,举手投足间直接借用法则之力,无需调动,因为法则本就是他们身体的外延。
大乘修士的神识笼罩范围以万里计,这意味着,萧瑜和顾十柒从踏入药仙大陆的那一刻起,如果玉清老祖愿意,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
好在他们身上都带着遮掩天机之物,没有引起注意。
萧瑜心头的紧迫又重了一分。
他须尽快踏入炼虚,在大乘手底下,才多一分生还的余地。
*
药仙宗主峰。
白玉为阶,琉璃作瓦,壁间夜明珠淌着温润白光,照得殿中纤尘不染。
药仙宗宗主垂手立在殿中,腰弯着,眉眼低着,只在人不留意时,频频瞟向中央那尊丹炉。
丹炉三足两耳,通体暗红,炉壁灼得空气都在扭曲。
里头传出细密嗡鸣,细听之下,竟是凄厉哀嚎。
玉清老祖的分神坐在丹炉旁的蒲团上,灰白长袍垂地双目微阖。
他的身形半透明,周身灵压却不弱,药仙宗宗主将腰弯的更低。
丹炉的另一侧,端坐着一位脸色苍白,身穿金色袈裟的和尚,这和尚的右脸颊处长出一片血红印记,印记带煞,已经蔓延至脖颈。
炉中的叫喊越发尖锐。
玉清老祖冷哼:“冥顽不灵。”
他看向净业:“菩萨该出手了。”
净业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垂下眼眸不去看丹炉挣扎,口中低声念咒,梵音从唇间溢出,灌入丹炉之中。
炉中嗡鸣声被梵音压制,渐渐平息。
玉清老祖手指掐诀,挥出几道灵力打入炉内。
四十九日后,丹炉开了一线。
药香自缝中涌出,浓得殿内所有灵藤同时开花。宗主贪婪地嗅着,眼巴巴看老祖自炉中取出一枚丹药,色作碧绿,如翠玉般通透。
玉清老祖将药递给净业,笑意深长:“菩萨心肠软,见不得以木灵族性命炼丹,老夫明白。”
“但血煞侵染金身可是致命,好在只浮于表面,还未伤及根基,快服下此丹,消融煞气,以绝后患吧。”
净业伸手接过,丹药浮在手心处,他眼眸盯着这枚绿色丹药,先是皱眉远离,可脸色的血煞侵蚀之痛不断翻涌,他眼神一暗,屏息片刻,终究一仰首,将丹药吞了。
许是心里作祟,耳边似乎听见了怨灵叫喊。
药仙宗宗主羡慕地看着净业。
肉眼可见地,他身上血煞褪尽。
可这位重铸佛身的菩萨却并不领情,他神色冰冷,像是被人按着行了一桩恶事。
玉清老祖见净业得了便宜还卖乖,言语也微冷:“以木灵大陆如今的状况,万族大比之后木灵族注定淘汰,你也清楚,被淘汰的族群意味着什么,他们还不如路边的野草,菩萨无需怕有损功德。”
他搬出了天道,净业皱着的眉总算舒展。
“……是贫僧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