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那是神农鼎的一大块碎片。
谢家的镇宅之宝,便是一尊残破的神农鼎。它虽是残鼎,却是存世上古神器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尊,器灵至今未散。
这尊鼎最珍贵的,也正是这位器灵。
器灵活了百万年,历经沧海桑田,它记得每一味在世间出现过的药材,记得每一张失传丹方的火候与配比,记得那些连古籍都不敢记载的禁方与秘术。
它就是谢家的传承。
只是近百年来,器灵已经许久不曾出现。
但是谢漾却在小时候偷偷见过那只器灵,是一位和蔼的老者,会弯腰抚摸着他的额头,还会暗中指点他的丹道,也会在他陷入自我怀疑时一遍遍地给他肯定。
它说谢漾是这世上丹道最有天赋的人,它无比坚信着,从始至终。
最后一次见那位器灵,是在父亲出事,母亲献心的前一夜。
彼时并不知这是他们相见的最后一眼,他还兴冲冲地向它炫耀自己新创的药方。
而器灵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目光望着他。
若早知道那是诀别,谢漾想,他一定会叫它一声师父。
因为它值得。
“师兄。”谢漾看着那药鼎碎片,心绪难平,堆积着酸胀情绪。
“去吧,我们替你掠阵。”萧瑜几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跃跃欲试的人群。
*
关注到这片碎片的自然不止萧瑜等人。
可它终究只是一块碎片。
谁都知道,谢家那尊神农鼎如今封存在药仙大陆的药仙宗内。
而药仙宗,正是玉清宫设在药仙大陆的丹堂分部,玉清宫又是玉虚宫座下最要紧的势力。
玉虚宫执掌数十座大陆,是万灵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势力。
夺一块神器碎片,非但得不了多少助力,反倒会招惹药仙宗和它身后的庞然大物,未免太得不偿失。
众人只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有继续前行的;也有承受不住肩上的压力,但这里没有想要的法宝,索性转身往回走的。
但却有药仙宗的人发现了药鼎碎片。
“紫汀,你看那是不是神农鼎碎片?”丹睚抬手指向前面的妖窟。
他旁边的女子眯起眼,感受到了神器碎片上熟悉的气息,沉声道:“是。”
两人身后跟着几名元婴弟子,各个神色倨傲。
他们擅长炼药,初时刚入蛮荒界没有灵气倒是吃尽了苦头,但灵气渐渐复苏后,他们便借炼药结交本地部族,得了认可,换得品质不低的图腾。
再加身为丹师身家丰厚,法宝众多,几个元婴弟子一路走到这里虽然感受到压力,但有法宝护盾相助,还不至于寸步难行。
为首者很快察觉萧瑜一行也盯上了药鼎,探了探几人气息,只觉陌生得很,不似哪个大势力出身,便有弟子上前呵斥:“药仙宗在此,尔等还不快退下!”
紫汀抬手,一道灵气直取正凌空而起的谢漾。谢漾心头一惊,急忙侧身避过。
炼虚者的灵气攻击可不是玩笑,谢漾被迫停止上升。
他们这一行人里,程醉修为最高,在炼虚初期,只是之前和胡仁对抗受了伤,如今还未痊愈。
对面却是两名炼虚、四名元婴,有些棘手。
程醉道:“我牵制住一个炼虚,剩下那个交给你们。”
程醉的模样没有经过伪装,紫汀见到程醉样貌觉得有些眼熟,她微微皱眉。
可容不得她细想,程醉的攻势已到眼前,无数绿色藤蔓自四面八方涌来,紫汀无暇他顾,只得纵身迎上。
丹睚趁隙便要掠入妖窟,未飞出两丈,身后忽传来“哗哗”的液体流动之声,余光被一片血红填满。
他心下一紧,浓郁杀机已将他周身裹住,只差一线,就要被活活困死在血河里!
他强行撕开一道空间裂缝,狼狈脱身,猛然回头,瞪向血河之上那人。
周遭登阶的修士也纷纷停步望来。
“血河!是血河!”
“天,竟真叫我撞见传说中的血河魔君了!”
“化神修为对抗炼虚?传闻不假,这血修天赋不比血神宫宫主差!”
“魔修和天赋神通者都不能按常规境界来判断实力,不过他们这种天赋异禀者也会有天克之物。”
“没错,魔怕佛,空冥怕纯阳……”
“……”
众人议论纷纷,都停下脚步观摩这场大战。
萧瑜双眸血红,漫不经心道:“药仙宗是哪一个?没听说过。”
敖肆一脚踹飞一位元婴,冷哼:“宝贝凭本事取,你们技不如人,凭什么叫我们退!”
丹睚对于血河的消息来源于道听途说,知道此人来自下界,天不怕地不怕,还有几分折腾的手段,将妖族搅得天翻地覆。
可丹睚高坐楼台之上,对于万事事不关己。
而今甫一交手才惊觉,自己堂堂炼虚,竟险些栽在这化神小辈手里。
魔修手段,果然诡谲。
他转而看向不远处三名观战的炼虚:“诸位,药仙宗对此物势在必得。若肯出手,替我铲除这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药仙宗愿赠一瓶二品仙丹,种类不限。”
他们药仙宗说白了就是玉清宫,玉清宫有大乘丹师,炼制一瓶二品丹虽然耗费时间,但若能完善神器,将器灵引出并强行定契认主,相信玉清尊祖会同意这笔交易。
远处的三位炼虚一个是御兽宗的长老,一个是玉虚宫的武修,还有一个无门无派,是个散修。
那散修闻言,只是挑了挑眉,转身就走,边走还边摆手:“算了吧,若是得了二品仙丹,我可没命活着出去。”
他只是炼虚,二品仙丹合体大能都护不住,他无门无派,玉虚宫出来的小小金丹都能对他耀武扬威。
这丹药,他拿着可烫手。
“既是药仙宗相求,我等自当相助。”御兽宗长老本就看不惯萧瑜,毕竟这血魔坏了他们不少好事。
敖肆皱眉:“又来俩炼虚,不好打啊!”
这些炼虚还带了不少元婴弟子,也十分难缠,他和玄铮身上已经带了伤。
玉虚宫武修率先发难。
他双手各握一柄环刀,闪身直取萧瑜,竟一刀冲破了血河防御,刀锋距萧瑜面门已不足三尺。
一道漆黑刀光横空而出,撞上双环刀。
“铮”的一声,双环刀被震开,那武修虎口发麻,在空中连退数步。
他震惊抬头,撞进一双凌冽蓝眸。
顾十柒如鬼魅般现身一瞬,又倏忽消失,快得像方才那一击只是错觉。
为何刚刚没有察觉到此人的气息?
武修神色凝重。
炼虚境界已经能感悟天地之间的虚空,他捕捉到虚空中那一道道不断明灭的身影,冷哼,“不过区区化神小儿。”
他双环刀交叉斩落,两道刀气绞成十字,凌厉无比。
十字刀气一道接一道,将四周空气斩得密不透风,要叫顾十柒无处遁形。
顾十柒从虚空中现形,脸色丝毫不慌,他抬眸,对上武修的视线,蓝瞳一闪,施展空冥神通——魂锢。
炼虚武修感到周围的空间挤压,他的炼虚境的神魂被震慑住,连带着他行动迟缓,他挣脱不开这神魂束缚!
他又惊又怒,咬牙切齿道:“你是空冥王族!”
另一侧,萧瑜带着黑黎,正与丹睚、御兽宗长老两名炼虚周旋。
那御兽宗长老听见“空冥王族”四字,连忙抬眼,正看见顾十柒以锁魂链牵制玉虚宫武修,眸底顿时掠过一抹精光
空冥族隐匿多年,若能擒下这空冥王族,未必不能顺藤摸瓜,寻到整个空冥族的踪迹!
“啪!”
一道血巴掌直接呼到他脸上,将他从美梦里狠狠抽醒。
带着腐蚀之力的五道血印如烙铁般刻上面颊,充满羞辱。
萧瑜冷笑:“看什么!”
御兽师怒火中烧:“你找死!”
“巧了,我也想你死!”
萧瑜不再和丹睚纠缠,转而火力全开袭向御兽师。
这御兽师有两只契约兽。
一只玄甲天蜈,体长数丈,通体漆黑,甲壳如铁,百足皆带毒刺,爬行时沙沙作响,迅疾如风,能钻地攀壁;
一只赤炎金猊,大如小山,四爪踏火,一咆哮便喷出滚滚火浪,足以熔金化石。
黑黎和那只赤炎金猊纠缠,有时会使用魅惑之术迷惑对方去攻击玄甲天蜈。
可惜契约兽主要靠御兽师操控,这御兽师是炼虚,本身神魂之力就庞大,还未入妖王境的黑黎无法彻底迷惑此人。
萧瑜袭向御兽师。
血河迎面泼来,御兽师身上法宝众多,硬生生抗下血河攻击。
玄甲天蜈从虚空缝隙中钻出,百足蠕动,毒刺泛着暗绿光泽,悄无声息地绕到萧瑜侧后方。
御兽师和萧瑜周旋,见他身后的玄甲天蜈即将靠近,不自觉露出得逞笑容。
可那天蜈毒刺扎下,却撞在一层淡蓝薄膜上。
御兽师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级别的盾器?天级?”
他这头天蜈实力堪比妖王,其毒刺能穿透地级高阶防护法器。
除了天级护盾,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器挡得住。
“你当真是下界来的?”他眼中愤懑与贪婪交织,既恨这下界草芥竟身怀天级法器,又贪着只要将人击杀,这一身宝物便尽数归他。
萧瑜手腕上海神衣鳞片若隐若现闪着蓝光。
他不发一言,一心要取此人之命。
他实在厌恶极了这人打量顾十柒的眼神。凶戾之气在胸中越积越盛,血煞漫上双眼。
萧瑜越战越凶狠,越打越猛。
他嘴角带着笑,看向御兽师眼底带着诡异的癫狂。
——我要抠出这人的双眼,拖拽出此人神魂,将那双眼珠踩爆,将这神魂撕碎!
我要他万劫不复,要他后悔觊觎我的人!
御兽师越打心中越惊恐。
这血魔不怕疼,不怕伤,海神衣灵能偶尔接济不上,赤炎金猊也能抓伤他,可那被撕开的血肉转眼便肉眼可见地愈合,随之而来的,是更凶狠的反扑。
石阶下有人认出了这门功法,低呼:“是血神不灭经!还说他和血神宫没关系!”
“可他是下界上来的啊,若血神宫真出了这等天才,为何在招惹妖族时血神宫宫主不来出面撑腰,那位可是最护短,当初……”
“哎,当初那位所行之事牵连了这位宫主,二人为师徒,因果劫之下,也不知这位宫主还活着没。”
“血神宫隐匿五十多年,估计那位宫主已经不在了吧。”
*
丹睚趁着萧瑜对他放松立刻起身奔向妖窟。
谢漾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元婴,也纵身掠入窟中。
这边,御兽师渐渐招架不住,他倍感荒唐,没想到先竭力之人竟然是他!
眼见丹睚已经进入妖窟,他当即萌生退意。
他们御兽宗这一趟已折了一位长老,他不能把命丢在这儿。
“想走?”
眼见御兽师要撕裂虚空,萧瑜一个血浪拍下,阻断了他的退路。
萧瑜眼神冰冷,嘴角笑意不变:“急什么,还没将命留下呢!”
“黑黎!控他!”
五尾黑狐甩开天蜈,跃到他身侧,一人一狐合力铺开幻境。
一双紫色兽瞳虚影悬于半空,瞳中银纹流转,御兽师只觉脑中轰然一震。
御兽师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
血河中,三道神兽血影凝聚。
血龙缠住玄甲天蜈,火凤缠住赤炎金猊,还有一只虎面背生双翼的凶兽穷奇,张开血盆大口,将身形僵直的御兽师一口吞下。
血河翻涌,浪头起伏,河里面传来凄厉哀嚎,灵气与血煞撞击,发出爆鸣,那是御兽师最后的反扑,可惜一道浪拍下,里头的挣扎一点点弱了下去,惨叫消失,血浪最终归于平静。
御兽师一死,他的契约兽玄甲天蜈和赤炎金猊也跟着断气,被神兽血影吞入血河中。
穷奇偏头往旁边吐出一口血水,正是那御兽师的血。
血河以兽血为根基,在凑齐下半张神图之前,还不能吸食人血,否则极易污了本源。
眼见一位炼虚御兽师死了,四下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忌惮地望向萧瑜。
萧瑜的目光落向那名和顾十柒交战的玉虚宫武修。
与御兽宗依靠妖兽战斗而本身实力平平不同,这位玉虚宫武修身法绝佳,双环刀使得如臂使指,看得出顾十柒打得很畅快。
眼见顾十柒双眼发亮,越战越勇,萧瑜便收回目光,挥起血河,去助程醉对付那女子。
紫汀和程醉原本不分伯仲,但萧瑜一加入,她立刻撑不住了。
玄铮和敖肆配合默契,敖肆负责攻击,玄铮施展海妖之音干扰对手。
敖肆同样越战越游刃有余,初始受了些伤,之后便能灵活使用图腾之力。
敖肆将玄铮护得密不透风,他除了放声哼哼两下,一时间便没别的事了,他抬头想要看看妖窟中谢漾的情况。
这一看,心口猛地提了起来,哼出的调子拐了个弯,敖肆一掌拍飞一位弟子,察觉异样,回头问:“咋了?”
玄铮急道:“快去帮谢漾,他撑不住了!”
萧瑜抬头,脸色一变。
只见妖窟内,一条蛇身龙首,三丈来长的守宝灵正紧紧缠着谢漾,更糟的是,另一侧的炼虚丹师丹睚已放出千丝,灰白细丝从四面八方绞向谢漾。
那细丝在幽暗中几乎不可见,只有割过石壁时崩出的碎屑暴露了轨迹。
谢漾左臂被缠住,丝线勒进皮肉,他右腿也被缠上,小苍龙从袖口窜出,一口咬断几根丝线,可更多丝线立刻补上。
不等萧瑜动身,程醉已起身掠向妖窟。
萧瑜一愣。
程醉偏头道:“我欠他一条命,便不要前头的宝物了,你们继续向前走。”
“放心,我会保他性命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