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鸦部落圣柱前,萧瑜正在接受金乌的考验。
这只鸟不像玉麒麟那般温和,也不像金龙与他早有交易。想得到它的认可,便须硬扛一场太阳真火的洗礼。
太阳真火与红莲业火同为天级火焰:一朵生于大日之中,焚尽一切黑暗阴煞;一朵生于业障,以罪孽为食。
一道纯白光柱垂落,将萧瑜笼在其中。
他只觉体内血本源都在燃烧,丹田内,血河器灵失声哀嚎:“主人,它在净化血煞!快阻止它!”
他修的是血魔道,一身煞气自骨血里丝丝渗出,黑红雾气在光柱中翻涌不定。
那纯白光柱像一柄细密到极致的毛刷,一层一层刮过他的经脉、骨骼与神魂,要把附在其中的血煞,一丝一缕地抽离干净。
金乌虚影与他对视,那目光威严,不容违逆。
金乌容不得魔气,想求它认可,便要舍了这身血道。
萧瑜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根根绷起。
真疼啊,这千刀万剐的滋味。
他隔着白金色的火焰,望向对面的顾十柒。神卷上的回溯纹一闪一闪,眼前人渐渐与记忆里的夜幽烬重合。
那个戴面具的空冥族少主,当年正是栽在纯阳之火上。
脑海里骤然闪过傀阴老祖得意的笑:“你作何这般气愤,说起来,这位空冥族少主就算不做尸傀,也活不了几日。”
傀阴老祖控制着尸傀替剑袭向他,这老魔作壁上观,看着两人自相残杀。
“他体内纯阳之火反噬,还是老夫出手将其击杀,加以改造,才替他保住这具全尸。”
“胡说!他服了九冥丹,体内早没有纯阳之火了!”
“九冥丹?”傀阴老祖嗤笑他天真,一语双关,“对啊,玉清老祖炼制的丹药,确实好用,呵呵……”
萧瑜闭上眼。
再睁开时,双眸已染作血红,血煞之气绕体而环。
这一路走来,他身上早已沾满了血,家人的血,爱人的血,仇人的血,无辜人的血……
甚至在此界能成功渡过化神劫,靠的也是血道!
这些血成就了他,他怎么能舍弃。
他为什么要舍弃!
当年他身陷绝境,万般道法皆高高在上,独独血道赐予他血河神图。
“你这么厉害……”萧瑜低低笑了起来。他直视金乌,缓缓站直,血河神图在身后铺展开来,他踏在图上,顶着那灼目光芒,一步一步逼近那只金鸟。
“你这么厉害,怎么连这点圣火都保不住?”红莲业火自萧瑜身上翻涌,业火灼烧罪业,在他上首凝聚成炎龙,直直轰炸向金乌。
“你这么厉害,当年又死哪去了!”
金乌一声啼鸣,巨翼张开,太阳真火倾泻而下,硬抗红莲业火的攻击。
两朵天火当空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白光与赤焰冲撞,起浪翻卷万里。
圣柱下的沙石被烤得焦裂,腾起袅袅青烟。
顾十柒,谢漾,敖肆和玄铮齐齐施展灵力护盾才保下火鸦部落的城墙不被冲破。
一张古朴长卷自萧瑜身后徐徐展开,万福盘腿端坐在神卷之上,小娃娃长相和萧瑜八分相似,此刻脸色和他主人一样凶狠地瞪着金乌。
萧瑜殷红的眸子冷冷盯着金乌:“我不需要你的认可,只是你既吃了我这么多本源,总得付些报酬。”
他抬手,给万福下令:“把它吸进神卷里。”
万福额间血印泛红,双眸金光大涨,深吸一口气,两只小手朝半空的金乌虚影一把抓去。
血河器灵悬在他身后,万千血丝离体而出,缠向天上金乌。血河额间金色符印明灭不定,血丝一次次被纯阳之火烧断,又一次次被金色符纹之力重新凝起,前赴后继地缠上金乌双翼。
神卷光芒笼罩在金乌身上。
金乌不断挣扎,却还是一点一点被拖拽着向卷轴方向靠拢。
地面上,顾十柒紧张地望向上空。
玄铮不解:“好好的,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
敖肆气得跳脚:“这鸟也太无赖了,吃了大师兄那么多本源,还为难大师兄!”
谢漾摇头:“可惜这只是一道天道意念,不然抓下来拔毛做扇子倒是不错。”
顾十柒闻言,下意识瞥了眼金乌的羽毛。
金灿灿的,流光溢彩,确实适合做扇子。
他脑子里甚至飞快地转过一圈,连这羽毛配什么衣裳,什么发冠都想好了。
顾十柒连忙摇头,把这堆杂念甩出去。
公子正到紧要关头,不能溜号。
不过看情形,金乌讨不到好。它不过是一道天地意念,而公子身上有天道本源养出的红莲业火、有金龙图腾之力,还握着两件神器。
若连蛮荒界一道尚未自成天地的意念都收拾不下,那才是白瞎了这一路苦修。
神卷金光如一张无形大网,兜住它三只足,将那庞大虚影一点点往里收。
万福收了平日撒娇卖蠢的模样,小脸肃然,周身透出苍茫上古的神器之威。他抬手在虚空一握,符纹所化的金网光芒暴涨。
金乌半个躯体没入神卷中。
萧瑜立于血河神图之上,俯视这只翅上缠满血线的金鸟:“神与魔不过是所修之力不同。我不会剥了这身魔气,也从未在此界为非作歹。金乌图腾之力,我势在必得,你是自愿给我,还是由我强取,趁早想清楚。”
话音落下,他催动神卷上的金龙图腾。
一道金龙虚影自卷中飞出,环绕金乌而游。
激发这种神兽图腾需要消耗他大半的神魂之力,紫府内养魂树不断滋润补充魂力,让金龙栩栩如生。
见到金龙,金乌挣扎的动作一顿。
它低头看向萧瑜,那双日轮般的眼眸里,怒意一点点退去,只剩下一种亘古的审视。
它看了很久,仰天长啼一声,然后收拢双翼。
火不净心,心自净。
此子不是魔气的奴隶,道心清明,既然金龙认可,它也没必要坚持。
金乌看向极南之地,感受到了彩凤的意念。
五位神兽都选择了认可者,它既然出现在此,也只好从了这血魔。
太阳真火从它身上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赤金色的本体。
它不再挣扎,任由血丝缠着,被神卷的金光一寸一寸吸向卷轴。
随后,它整个身躯化为一团赤金色的光流,没入神卷之中。
神卷猛震,卷面上多了一道金乌纹路,三足踏火,栩栩如生。
血河与万福齐齐松了口气。
万福拍了拍小肚子:“这鸟真傲,亏得它最后想通了留下图腾之力,不然这几年的大日本源可就白瞎了!”
血河也得了好处。他摊开手,掌心凝出一团血,血中竟有金色火焰隐隐跃动。
早在下界炎阳秘境,血河便受过一次纯阳之火淬炼,如今再经太阳真火洗练,从今往后,它再不必畏惧那些克制魔道的净化之力了。
半空之中,神卷自行合拢,落回萧瑜掌中。
*
火鸦圣柱上的火焰这一次终于不再有熄灭的风险。
赤金火舌燃在铜喙之中,比先前亮了数倍不止,整片大漠的夜空都被洇出一层暖融融的赤色。火鸦族人敬畏地望着萧瑜。
这可是敢正面与金乌抗衡的勇士!
萧瑜自血河图上落下,脚刚沾地,一阵眩晕便袭了上来,身子微微一晃。
顾十柒快步闪身至他身边,一手扶住他,担忧道:“哪里不舒服?”
萧瑜摆了摆手:“不过是有些头晕,动用图腾之力太耗神魂,今后能不用,便不用了。”
施展一次金龙图腾,抵得上他布下几十座大型符阵。
谢漾递给他一瓶凝神丹:“喏,尝尝我炼制的凝神丹,专治眩晕!”
萧瑜还未接丹,极南之地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鸟鸣。
几人偏头望去。
夜色之下,一方五彩光晕在天边缓缓弥漫,于沉沉夜幕中格外醒目。
敖肆又听到了山那边的召唤,这次十分真切,他形容不出这个声音,只是他知道它在召唤他。
乌雅望向中央群山,抬手指向那里:“妖神殿即将降临,蛮荒界将何去何从,便要看你们这一趟神殿之旅的结果了。”
她对着萧瑜深深一揖:“火鸦部落与尔等同在。”
身后的众火鸦部落之人也跟着他们的巫一起向萧瑜鞠躬。
与此同时,烛阴部落的萨满阿古拉、青麓部落的青芽、青龙部落的巫,尽皆长跪于各自圣柱之前。他们的圣柱皆背倚中央群山,祭司们跪拜的方向,也无一不朝着正中。
他们祈祷着,希望认可之人能赢得这场角逐。
蛮荒界中,凡与本地部族有交情的修士,都得了妖神殿将临的消息。
他们纷纷动身奔赴万妖山。
便是那些闭关,不问外事的散修,路上拉住行色匆匆的道友一打听,也立刻收了功课,随人潮往中央赶去。
*
一艘水蓝色的小型飞舟,正破开云层,朝万妖山疾行。
绯宝丽趴在舟窗上,看两侧景致飞速倒退,扭头问身旁的二哥青鑫:“咱们是不是快见到大哥了?唉,大哥在外头逍遥自在,也不知道带上我。”
青鑫无语道:“父皇说了,这次要将大哥绑回南海,你还要往外跑。”
蓝朔控制着飞舟的方向,闻言回头道:“你觉得我们能打得过大哥么?”
青鑫不说话了。
绯宝丽不乐意:“干嘛要打?就不能跟着大哥一块儿走嘛,我还想去北冥呢!”
蓝朔与青鑫直接无视了这件漏风的小棉袄,自顾商量着要怎么说动玄铮回家。
再怎么说也是一族太子,哪能整日在外头“鬼混”。
就在这时,一股气浪自身后袭来,飞舟剧烈颠簸。
蓝朔一把按住方向舵,青鑫双掌拍在舟壁上稳住船身。绯宝丽被甩得撞在窗框上,捂着额头刚要抱怨,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两条巨龙自飞舟侧后方追越而上,并肩游到了前方天际。
左边那条通体赤红,身躯绵延数百丈,蛇形龙身在空中蜿蜒游动,不见首尾。
龙龙爪踏着火云,每向前一程,云层便被烧出一道赤红长痕。
右边那条浑身蓝紫,同样蜿蜒如蛇,龙身上缠绕着银蓝电弧,噼啪作响。它游过之处,云层被雷光映得一片惨白。
两条龙皇身后,各跟着两条本族龙将,同样是长龙之形,只是体型稍小,龙身上火纹或雷纹交错,游动时空气中留下灼痕与电弧。
六条长龙从云层上方掠过,天地都变了色。
半边天被烧红,半边天被雷光映白,云层被龙身搅成碎絮向两侧退开。
鲛族三兄妹大气都不敢出,那艘小小的飞舟,悄悄往旁边的云堆里缩了缩。
那条赤红长龙的龙首缓缓偏过来,赤金色竖瞳扫过他们这艘小小的水蓝飞舟。
只一眼,绯宝丽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龙皇没有理会,收回目光,继续向前游去。
五条长龙掠过飞舟上方,庞大的龙身在空中蜿蜒伸展,龙尾扫过云层,将整片云海劈成两半。
龙群远去。
天光重新落下来,飞舟上三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前方再看不见龙影,绯宝丽才小声问:“那是炎,炎龙皇和雷龙皇?”
青鑫与蓝朔神色凝重地点头。
绯宝丽倒抽一口凉气:“那,那萧大哥他们应该也要去万妖山吧!”
萧瑜可是屠杀了两位龙皇的太子!
青鑫和蓝朔再次点头,神色更凝重了。
绯宝丽沉默了一秒,骤然大叫:“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报信啊!快让他们躲起来!”
“那可是龙皇!!!”
*
另一边,大须弥寺的飞舟之内。
焚因脸色苍白地端坐蒲团。
他对面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佛修,只是这佛修睁眼时,那双佛目里却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尘埃。
“你们这一趟入蛮荒,收集到的图腾,似乎不够。”净业开口,说得是莫佑诚。
焚因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被一个下界来的血魔搅局,如今只得到了鲲鹏之力,这蛮荒界恐怕无法掌控了。”
净业见他气息不稳,淡淡开口:“焚因,你何时这般沉不住气了。”
想到自己屡次在萧瑜手中吃瘪,焚因竟生出一丝自我怀疑。
这天护之人到底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问:“师父,如今图腾分散认主,接下来要如何才好?”
整个蛮荒界图腾部落数以万计,哪怕只得了一道下等图腾的认可,也有逐鹿妖神殿之主的资格。
换句话说,他们要与成千上万的修士去争。
谁也说不准这妖神殿之主的机缘会落到谁身上。
而机缘之所以是机缘,便是具有不确定性,不能只靠武力,而是各方运气与实力。
若在万灵界,他们自不愁气运。
可如今身在蛮荒,蛮荒天道定然排斥他们这些被万灵界天道庇护之人。
他们的局势极为不利。
净业望向窗外飞退的云色,轻轻一笑:“慌什么。”
焚因看向他。
净业收回目光,双手合十,低垂眉眼,缓缓开口:“万人往生,一人成佛。”
“杀尽万人,只留一人,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