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骗你,归墟宫灵气最浓郁的山都被占了,你就安心住我这里,我这里的聚灵阵比他们的都高级!”
顾琅玙走在前,带着他迈入院门。
小院依山临云,院门是一整截千年沉水木裁成,色泽暗沉哑光,触手温凉,院内各色灵花灵草。长势葳蕤。
院角引了一汪灵脉活水,凿成一方曲绕浅池,池水清透见底,池面氤氲薄雾,几只荷花亭亭而立。
池边一圈灵兰和暗香桂,岁岁长青,山风吹过,淡香弥漫。
“你就住东边厢房,独立院门,自有一套聚灵阵,我居西侧,你也不必担心闭关时被我打扰,如何?”
夜幽烬默默看着手中刚领的居所玉符。
“宗门分配的那几处外峰小院,灵脉稀薄,还时常能听见野兽嚎叫,你刚出空冥殿来投奔我,我怎么能让你住那里!”
他义正言辞。
夜幽烬点头:“行。”
顾琅玙肉眼可见的开心,“你可以随意四下逛逛,我去取你入宗所需的一应卷宗。”
话落,顾琅玙风一样飞走了。
夜幽烬抬眼望向这座清雅幽静的小院,四下灵气浓郁,几乎凝成薄薄灵雾。他缓步走到池边,扶着栏杆,想要看一看池中游鱼。
哗啦——
水面破开,一颗头顶荷叶的脑袋从池底冒了出来。
夜幽烬身子绷紧,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拔出手里的长剑:“谁!”
水池里的少年剑眉星目,一双暗金色的椭圆竖瞳格外醒目。
敖肆吐出长长水柱,歪头打量着夜幽烬:“你是谁?”
夜幽烬认出这是龙啸剑主,顾琅玙的六师弟。
宗门辈分按照入门先后顺序,不按年龄,看着眼前外貌年纪尚幼的少年,要自己以师弟自居,夜幽烬心底颇有些不适应,他道:“同门。”
敖肆却不好糊弄,能进大师兄小院,肯定不是一般同门。
他很快想起来前几天有传言:有一位空冥族参悟了归墟剑法,不日就要拜入归墟宫下。
敖肆双眼放光:“小师弟!”
“太好了,我终于有小师弟了!”
夜幽烬心里叹气,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里?”
提及此事,敖肆脸上掠过一丝心虚。他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夜幽烬感觉不妙。
只见敖肆抬起一只手,手里提着两条软趴趴的银龙鱼,小声道:“我不小心把大师兄的极品银龙鱼弄死了,方才感应到大师兄要回来,情急之下才躲进池子里,没想到又失手弄死两条。”
夜幽烬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安慰:“只是一条鱼,他不会怪你。”
敖肆愁眉苦脸,“可是据说这条鱼好贵,一条要八千上品灵石!”
他小声嘀咕,“也不知道究竟好在哪里,莫非肉质格外鲜美?”
话音未落,他直接低头,张口就咬向手中的鱼。
夜幽烬双眼微微睁大,都来不及阻止。
敖肆嚼了嚼,眯起双眼:“嗯,不错,挺好吃,不愧是大师兄悉心养的鱼!”
一股凉风吹过,敖肆没来由地浑身一冷。
“咦?”敖肆摸了摸后颈,“怎么有点冷?”
他瞥见夜幽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身子一僵,慌忙把咬过半条的鱼丢回池水,身子一点点往水下缩。
才沉下去一半,一只有力的手便攥住他的后领,将人从水里拎了出来。
顾琅玙脸色漆黑:“敖小六,能耐了,昨儿刚砸碎了我的盆栽,今日又跑来祸害我的鱼!”
“你听我解释!”敖肆微弱挣扎,“谁知道你那鱼那么弱,我就轻轻碰了一下,它就翻肚皮了!”
敖肆身具半妖血脉,修炼人族仙法之时,妖力时常紊乱失控,拿捏不住自身力量。
顾琅玙撸起袖子一顿揍,敖肆抱头满院乱窜。
“大师兄,我错了!”
*
小院晚风习习,一缕烤肉香气悠悠漫开。
夜幽烬手中托宽大树叶,树叶上放着一条烤得金黄油亮的鱼。敖肆满头包,乖乖坐在一旁埋头大快朵颐。另一边,一身齐整白金宫衣的顾琅玙挽起衣袖,正慢条斯理翻动架上的烤鱼。
“大师兄最会烤肉了,嗯,这银龙鱼真好吃!”敖肆一连吃了四条,见夜幽烬未动,问:“你怎么不吃?”
他目光落在夜幽烬脸上。空冥族的面具遮住口鼻,只余下一双清泠眉眼露在外头,敖肆心生好奇:“吃东西也不摘下面具吗,那该如何进食?”
顾琅玙解释:“他们空冥族的规矩,觉醒空冥之力之后便要佩戴面具,遮蔽口鼻,寓意少说多看。哼,传闻是冥王不喜喧嚣。”
夜幽烬连忙道:“能吃。”
只见那块鱼肉飘至唇边,未至一寸,便被空间之力悄无声息吞噬。
敖肆眼睛瞪得滚圆:“空间神通还能这般用!”
顾琅玙也掠过冥王这个不愉快的话题,瞪着敖肆当即话锋一转:“满足了就去修炼,好好收敛你的妖力!”
敖肆乖乖点头。
*
敖肆很喜欢新来的小师弟,小师弟外冷内热,很好说话。
关键是小师弟有炼器天赋!
整个归墟宫内,就数敖肆最能毁坏物件。他住的地方干脆没有修建屋舍,只寻了一处质地坚硬,耐得住折腾的洞穴作为居所。
他妖力时常失控,往往不经意间,手中法器便会被损毁。每到这时,他便跑来找小师弟。
小师弟炼器天赋极高,三两下便能将破损法器修补妥当,一点儿看不出被毁坏的痕迹,敖肆佩服极了。
他看着在炼器炉旁认真修补法器的人,只见对方控火术运用灵活,好奇道:“你有火灵根?”
夜幽烬点头,不仅如此,他体内的火灵根是纯阳属性。
“那你身体还好吗?”敖肆关心地问。
空冥族体质偏阴,按理来说身负火灵根,便很难觉醒冥阴之力,但夜幽烬却是例外,两股力量相冲,使得他身体衰弱。
夜幽烬想到离开空冥族前听到母亲和父亲的对话:顾家少君为了换取一枚九冥丹二品丹而入玉虚宫。
“已经好了。”
*
这一日,敖肆手里举着一只风筝,兴冲冲跑来找他。
“小师弟,走,一起放风筝去!”
此前他外出执行宗门任务,途经一处偏远村落,看见当地孩童放风筝玩耍,便记在了心上。回归墟宫之后,他连夜亲手做了七只风筝,想拉着大家一同玩乐。
夜幽烬也没玩过,欣然同意。
只可惜归墟宫广场之上灵风浩荡,普通风筝根本经受不住这般灵力劲风,很快被吹成碎片。
敖肆有些失落,夜幽烬心底也生出几分惋惜。
不过敖肆很快振作起来,“我重新做一只!就用刻过灵纹的布料与灵木来做!”
话音一落,他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没过多久,敖肆抱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布料快步折返。夜幽烬定睛一望,是一堆衣物,他隐约觉得眼熟。
不给他反应,只听“撕拉”一声,敖肆只用蛮力就将衣料撕开。
夜幽烬伸手拿起一片布料,脑中灵光闪过,瞪大双眼,迟疑道:“这是……琅玙的衣服?”
敖肆大大咧咧点头。
夜幽烬:“……”
他默默放下手里的衣料,开始盘算怎么离开。
瞧见他这副神色,敖肆安抚道:“放心,大师兄衣裳多得很,这些本来就是已经坏掉的。”
他拎起一件山岚浅绿的纱衣,指着下摆一道被坏破的口子:“你看,这里已经破损了。”
夜幽烬目光落向那道裂口,又看向敖肆指尖微微尖利的指甲。
敖肆被看得不好意思,挠头,讪讪开口:“这里是有一些被我扯坏的……”
*
两人忙活半晌,终于拼凑出一只崭新的灵纹风筝,恰逢顾琅玙归来,便结伴前去寻他。
夜幽烬敲了敲西屋房门。
“进。”
夜幽烬走在前,敖肆紧随其后,小心翼翼捧着刚做好的风筝。
屋内,顾琅玙正俯身翻箱倒柜,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
“奇怪,我的那些法衣呢?怎么不见了?”
夜幽烬和敖肆上前的动作齐齐顿住。
夜幽烬试探道:“你说的是那些破损的旧衣?”
“嗯。”顾琅玙蹲下身,探头往床底摸索,随口答道,“有一件衣服布料珍贵难寻,虽然坏了,但可以修补。”
“奇怪,这里也没有。”他摸索半晌一无所获,眉头微蹙。
转念想起身前还等着两人,便将这件事放到一边,直起身看向他们,问:“你们来寻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话音落下,无人回。
空气有些安静。
顾琅玙一头雾水。
一旁的敖肆借着身形遮挡一点一点往屋外挪。
他原本隐匿得还算稳妥,可背上硕大的风筝太过惹眼,不动之时尚能借着顾琅玙的视线落在夜幽烬身上蒙混过关,一动便暴露,吸引了顾琅玙的目光。
顾琅玙盯着那方块儿风筝上的一片浅绿布料,觉得有些眼熟。
敖肆已经快要挪到门口。
“等等。”顾琅玙出声,语气阴恻恻的,“你,过来。”
“大师兄,我可以解释。”敖肆睁着一双清澈的双眼。
顾琅玙不言不语,但已经撸起了袖子。
敖肆立刻丢下风筝,化作一道旋风,撒腿就往外冲,身后顾琅玙比他更快。
敖肆扯着嗓子哀嚎:“小师弟救命!”
“你叫他也没用!”
“呜呜呜,小师弟……”
夜幽烬充耳不闻,尽力缩小存在。
最后,满头大包、蔫头耷脑的敖肆被顾琅玙拎了回来。
顾琅玙将他们做的风筝拆开,又重新搭骨架,嫌弃道:“要做也不做个好看点的。”
他手指灵活,很快一只比他们精致的飞鸟形状的风筝做好了。
敖肆闷声道:“大师兄我要龙形的。”
“等着。”
夜幽烬如愿以偿放了风筝。
天空上七只形状不同的风筝飞舞,相互碰撞,又并肩齐飞,四周欢声笑语一片。
夜幽烬的风筝是八角筒状立体风筝,一盏华丽的灯。
顾琅玙的是一只飞燕。
他转头看向顾琅玙,问:“为什么是灯?”
顾琅玙扯着风筝丝线,闻言,道:“因为在夜里最醒目。”
夜幽烬怔了怔。
空冥族地是永无白昼的长夜。
他心间发麻,慌乱了一瞬。
顾琅玙抬手搂住他的肩,笑眯眯道:“我把空冥族那片永夜里最亮的灯拐出来啦!”
这语气,一如往常不着调。
夜幽烬偏过头,推开他,郁闷道:“你说话就说话,别靠那么近。”
顾琅玙不满,叹气哀怨,“果然还是生分了,靠一靠都不让,当年咱俩在空冥殿还一起睡过呢!”
夜幽烬不自在反驳,“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莫要再提。”
“哼,不提就不提。”
*
夜幽烬也不懂他自己是何时动了心,但他看中这份情谊,不敢让其变质。
于是有段时间他日日和敖肆凑在一起,刻意和顾琅玙拉开距离,想要冷静下来。
敖肆一开始还很兴奋,但时间久了,他受不住了。
大师兄那眼神嗖嗖嗖地放冷刀,就算他是个半妖皮糙肉厚也扛不住!
又一次要外出做宗门任务,夜幽烬照旧打算拉着敖肆同去。
顾琅玙眼神幽幽盯着敖肆。
敖肆腿一软,靠在领任务的前台撑着身子,哀嚎道:“小师弟,你放过我吧!我好累,我这一季度的任务已经满了!”
“你看看大师兄,大师兄还在做任务!”
任务堂人来人往,周遭弟子的视线若有似无地瞟来。
顾琅玙双臂环胸,慵懒倚在墙面,身形挺拔,似乎就等着他来。
夜幽烬认命叹气,抬脚迈步,走到了顾琅玙身侧。
顾琅玙悄悄站直了身子,眼神看向前方,就不往旁边瞄。
可等了半晌,身侧之人始终静默不语。
顾琅玙余光一扫,发现这人有退缩之意,他当即不干了,伸手握住夜幽烬的手腕,手指收紧,咬牙切齿道:“跟我做任务去,不许拒绝!”
*
两人任务完成归来后,僵持疏离的氛围悄然破冰,关系肉眼可见地缓和亲近了不少,让敖肆放下心来。
但很快他发现,他们归来后,大师兄变得十分克制,以前动不动就近身打趣,揽肩说笑,如今各种动作收敛,礼数周全端庄,一点逾矩触碰都没有。
敖肆惊恐。
外人道明霁公子光风霁月,但他们这些常年待在一起的同门可十分清楚,大师兄一点都不循规蹈矩,随性且不着调。
事出反常必有妖。
敖肆冥思苦想,也猜不透顾琅玙的心思。
没过多久,敖肆又发现,大师兄又开始粘着小师弟,寸步不离,目光时刻萦绕在对方身上。
有时看他们相处,敖肆莫名觉得牙疼。
后来四师兄告诉他:“你不懂,这是红鸾暗动,星缘未破。”
“啥意思?”
“小孩子,练剑去吧。”
敖肆瞪着他。
*
变故来得极快,将归墟宫弟子打得措手不及。
“归墟宫封锁,我们出不去!”
“大师兄出事了,我们不能呆在这!”
“我就说那狐狸是个祸害!该死,门破不开。”
“大凶之象,死局无生。”
夜幽烬快步掠至禁制屏障前,凝神感应一番,发现没有空间禁锢之力。
他可用空间之力破壁脱身。
敖肆跑到他身边,“带我一起!”
夜幽烬回头,最后看了眼他,无声拒绝了他的提议,直接没入虚空中。
*
再见到敖肆,夜幽烬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麻木。
世间一切色彩、声响、冷暖,都在他眼前褪去,隔着朦胧薄膜。
但他知道,自己终于和心念之人有了更深的羁绊。
昏暗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道背影分外清晰,那是他的主人,主人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儿。
有人伸手拦住了他们。
主人并未动杀念,他便老实地待着。
拦着他的人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斥着绝望与悲恸。
“大师兄,我能做什么?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把小师弟救回来。”
有苦涩的哽咽传递至耳边,他眼神动了动,落到了那人身上。
一只半妖,很熟悉。
“你能做什么……”他的主人冷笑着,说出的话很苦,“你什么都做不了,回玉虚宫好好待着,别来寻我,我不是你的大师兄。”
“大师兄,别走……”
他的主人走得决绝。
他也抬起脚步,一步一步地跟在身后,隔绝了一切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