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客院。
跛脚壮汉喝了整整一壶茶凉水，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他从军的时候都没资格进将军府，退伍后反而被当成客人请进来，真是······
“啪——！”
跛脚壮汉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嘶！好疼！
是真的！不是做梦！
“怎么过去这么久，你还是这副憨样！”
跛脚壮汉抬头，就见那独眼老汉一瘸一拐走进来，他盯着那张被黑布盖了一半的脸，不敢确定。
独眼老汉冷哼一声，抬手揭掉脸上黑布。
“陶千户？！”跛脚壮汉慌张站起身，骨子里的记忆让他下意识整理身上的衣服，笔直地站在独眼老汉面前。
跟随跛脚壮汉的一众汉子见状也纷纷整理服装，列队站好。
独眼老汉满意点头，“退伍这些年，还能记得这些，很不错。”
跛脚壮汉嘿嘿傻笑。
“已经不在军营了，都放松些吧”，独眼老汉摆摆手，坐在椅子上，“看来你们退伍后的日子过得还不错，老牛，你这是领着兄弟们在哪发财啊？”
跛脚壮汉，也就是牛大憨挠挠头不敢吱声。
他手下的汉子们七嘴八舌回话。
“这些都是孙小姐给我们置办的！”
“我们之前在秦岭里当了七八年野人呢！”
“也想种地，但官府税太高了，辛苦种一年地收获的粮食根本吃不饱！”
“汉中那个知府不是好东西，欺男霸女，我们看不惯，在他出行的时候把人杀了，然后就躲进秦岭里了。”
“孙小姐雇我们护送她，不仅答应给我们五百两银子，还给我们每人买了匹马，那马比军营里骑的还好！”
“孙小姐真有钱，以后咱们可不愁吃喝了！”
“······”
老陶似笑非笑。
牛大憨汗如雨下，“你们都给老子闭嘴！”他把荷包解下来放在桌上，“保护孙小姐是我们的份内之事，可不能要孙小姐给的钱，马也还给孙小姐。”
汉子们一脸肉疼去解腰间荷包。
“行了，这是孙小姐赏你们的，你们自己留着”，老陶把荷包扔给牛大憨，“我以为你们有什么赚钱的营生，还想跟你们取取经，现在一看唉···”
“千户要用钱？我们给您凑凑？”
“你能凑出多少来？一千两还是一万两？”
牛大憨挠头——啊？要这么多吗？
“您涉赌了？”
“滚！”老陶用瘸的腿踢了他一脚，“老将军定下规矩，敢沾黄和毒的一律砍头，怎么你忘了？”
“哪敢啊？”牛大憨拍拍裤子上的灰，“那您要这么多钱干嘛？”
“给受伤退伍的兄弟送去。”
“朝廷没发抚恤金？”
“发了，但那点钱有什么用？没两年就花光了”，老陶叹口气，“兄弟们各样残疾的都有，出力气的活儿不能干，光在家里吃白饭，谁能受得了？”
“前两天有两个兄弟为了不拖累家人，直接吊死了。”
牛大憨沉默了，他们是没有家眷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即便这样也经常饿肚子，更何况拖家带口的。
“要不···咱们向孙小姐讨个主意？”有汉子道，“孙小姐那么聪明，肯定有办法！”
“那必须的，也不看孙小姐是谁家的人！”
老陶挣扎，纠结。
“问问吧”，牛大憨劝道，“若是孙小姐真有办法，对兄弟们可是天大的好事。”
老陶咬牙，“等明天祭祖后，我就跟孙小姐提。”
然而，还没等吃饭，就有人找上门撒泼。
“老天爷啊，您睁开眼看看吧！”
“都说赵老将军爱兵如子，其实全都是骗人的！”
“我家里老小连树皮都没得吃，他们倒是吃香的喝辣的，真是丧尽天良啊！”
老陶缩着手脚站在一旁，“嫂子，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别闹了！”
“我闹什么了？啊？我闹什么了？”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拍大腿，寒风一吹，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我家老头子跟着赵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临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你们说好要照顾他一辈子！”
“结果呢？前两天我家老头子病了，家里没钱，我厚着脸皮来借，你们给了几十个铜板就把我们打发了，还说手里头只有这些了！”
“老婆子信以为真，对你们感恩戴德，恨不能把那几十个铜板掰成两半花，花光了也没有上门借！”
“谁知道老婆子正领着孙子孙女在街边捡吃的，就见赵婆子高高兴兴拎着鸡鸭鱼肉，甚至还买了一把小油菜！”
“冬天的小油菜多贵啊！你们都吃的起，还好意思说没钱？”
老陶脑子嗡嗡地，“老嫂子，那是给贵客吃的。”
“呸！什么贵客！你当还是赵老将军活着的时候？”老妇人破口大骂，“你们就是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不管我们这些同袍和家眷的死活！”
不能打不能骂，嗓子还喊不过，老陶彻底没了法子，“快去请老管家！”
牛大憨一溜烟往里跑。
正堂里，秦令姒坐在桌边吃饭，酸辣里脊开胃，天水杂烩鲜亮，呱呱软糯······秦令姒筷子不停，胃口从没这么好过。
“老管家，不好了，有人上门闹事！”
正兴致勃勃看孙小姐吃饭的老管家：？
谁这么不长眼，敢来将军府闹事？
牛大憨人如其名，大咧咧道，“闹事的老妇说将军府是白眼狼、不做人，自己吃好的不管同袍死活！”
秦令姒夹菜的筷子一顿。
老管家老脸涨地通红，“胡说八道！这些年府衙送来的银子差不多都送去安置村了，谁是白眼狼了？”
“孙小姐您慢慢吃，老奴去瞧瞧，看是谁败坏咱们将军府名声！”
秦令姒擦干净嘴，“我也去吧。”
老管家想阻拦，又想到孙小姐是将军府唯一的主子，处理这些事也正常，就随她了。
秦令姒还没到大门口，就听到震天的嘈杂声——妇人的叫骂、孩子的哭喊、还有看热闹百姓的议论声。
秦州的百姓这么闲吗？
真是不像样！
“谁敢在我将军府门前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