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并不知道自己两名心腹的议论。
他现在是归心似箭,恨不得早日见到妻女们。
马走得比原计划快了一天,路上他只歇了必要的几次,其余时间都在赶路。随行的官员累得够呛,他却一点看不出疲态。
出征前大乔小乔已各有孕,沈砚放开手脚后让臣下们都很惊喜......这几年他子嗣单薄,只有两个女儿,朝野上下其实一直悬着心,只是没人敢说,这回一下子两个都有了,自然是喜事。
“这总不可能又都是女儿了吧。”有人私下这么嘀咕过。
虽然说对于帝王来说,子嗣极为重要,但沈砚也打算就点到为止了。
已经够多了,他想得很清楚......随着医学进步,尤其是对儿科的探索,接生的规矩立起来了,婴孩的病症有医官管了,奶妈和保育的事也上了章程,已足可保证小孩子的成长率了。不必靠数量去赌概率。
想到历史上那些雄才大略的帝王,那几十个子女,一堆一堆地生,一半一半地夭折,活下来的互相算计,为了一个位子打得你死我活......沈砚就感觉头皮发麻。
他是不可能生这么多的。
对于每一个孩子,他都会全心全意地去呵护疼爱,他会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喜好,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走路、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他不会让他们住在深宫里,隔着几重门,一年见不上几面,他会让自己的家庭始终充满温馨氛围......这些虽然听起来有点怪,但他就是要这么做。
回到平阿时已经是十一月初。
平阿人更是用最盛大的仪式欢迎自己的君王凯旋。
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红绸,城门口搭了彩棚,学堂里的孩子排成队唱歌,唱得乱七八糟但声音极大,工坊停了半天工,工人们全来了,穿着最干净的衣裳。老人坐在椅子上被人抬出来,指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跟孙子说这就是咱们的主公。
登基大典早就准备就绪。
礼部的章程改了七稿,仪仗、卤簿、乐舞、祭文、诏书、告天的牲礼,一样一样核对,皇宫也已经建造完毕......是从地基开始一寸一寸新建起来的,砖石、木料、瓦当全是新的,殿宇的规制按沈砚的意思定了。
选定吉日为十二月初六。
“夫君辛苦了。”
终于一切事物敲定,沈砚也是回到府中,貂蝉含笑迎接,亲自上来伺候宽衣。
她动作很轻,解带、卸甲、取下外袍,一件一件叠好,手指碰到他肩上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你也辛苦了。”沈砚温和地一笑。
两人目光相触,对望着都有些感慨。
回想当年,从长安出来,一路游山玩水,那时候她只是个刚从乱世里挣出一条命的小女子,什么都不求,只求和夫君做一对平凡夫妻就好......有个院子,有口井,有几只鸡,冬天有炭,夏天有风,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哪里想到会有如今这地步。
“蝉儿早就知道,夫君是世间最伟大的英雄。”貂蝉温柔地说,眼波如水,崇敬而又仰慕。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没有丝毫奉承的意思,在她心里,这是事实。
沈砚笑了笑,轻抚着她青丝,正要说话,旁边传来酸溜溜的声音:
“噫,真是郎情妾意,我们还是别在旁边打扰了。”
却是小乔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扁着小嘴说道,托盘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香气飘了半间屋子。
沈砚不禁失笑摇头,将她拉过来笑道:“酸儿辣女,你这小醋坛子看来是要给我生个儿子了。”
小乔红着脸啐了一口,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要去拿碗筷,又被拉回来按住坐下。
貂蝉聪慧宽仁,昭姬柔顺内敛,大乔洒脱大气,四女中唯有娇痴的小乔姑娘时不时呷呷醋,耍点小性子......今天嫌谁话说得多,明天嫌谁坐得近,后天又说某人笑得太过,却是为生活平添了几分情趣,让这个家不至于变成一座规矩森严的府邸。
“好香。”沈砚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哎,纵是坐拥天下,论及口福却也不及小乔你厨艺半分啊。”
小乔顿时笑得眼睛弯起来,得意地把下巴抬了一点。
“不过你都怀孩儿了,就别亲自下厨了。”沈砚又补了一句,“灶间的油烟闻多了不好,以后让厨娘做,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得到夫君称赞,小乔顿时笑靥如花,得意道:“没事啦,我一点都不要紧的,还能带着小平昭去放风筝呢,我才不像姐姐那么娇气......哎哟!”
却是被后面大乔没好气地拿书卷砸了一下。
“你说谁娇气?”大乔抱着肚子站着,一手扶着腰,一手举着书卷,作势又要打。
“就说就说!”小乔躲到沈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妻女齐聚,团圆美满,当晚摆下家宴。
菜是小乔做的,酒是去年埋下的,琴是昭姬在弹,孩子们绕着桌子跑,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屋里却暖得很。
听着昭姬琴声,尝着小乔做的佳肴,看着大家温暖笑容,沈砚只觉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些年他打过很多仗,做过很多决定,杀过人,也救过人,他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饿殍满道的荒年,见过城破之后空荡荡的街。那些画面有时候夜里会回来,他就睁着眼等到天亮。
而此刻,灯是亮的,汤是热的,身边人的笑声是真的。
所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一生真是值了啊。
他端起酒杯,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慢慢喝了一口。酒很醇,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琴声还在继续,弹的是一支很老的曲子,曲调平缓,一遍一遍地绕。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屋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