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会稽有黄龙升腾,上月北海又有凤凰来栖,可见真是天降祥瑞,我大楚承天之运啊!”
平阿城南一家酒馆里,几名身穿官吏服饰的男子正在饮酒笑谈。其中一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大声说出这句话,嗓门亮得半个店堂都听得见。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异样的目光。
邻桌几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抬眼看了看他们,又低下头继续扒饭,角落里两个读书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把茶杯轻轻放下,柜台后头的掌柜擦着酒坛子,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那说话的人却浑然不觉,只当众人是被他的见识震住了,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他得意洋洋地左顾右盼,身边的同伴也连连点头,纷纷接话:
“如今楚王正位,不日登大统承天命,扫平伪汉,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正是!楚王英明神武,恩泽布于四海,黎庶咸感大德,真是从古未有之圣君也!”
“可不是吗?楚王殿下真是天生圣人,拯救苍生啊!”
“我听说啊......”那人压低了声音,反而更响了,“楚王府上那日,天上有五色云气,整整三日不散!”
“还有还有,江陵开城那日,有人看见城头上有白光一道,直冲斗牛!”
“这算什么,我还听说去年冬里,平阿城外有白鹿现身,见了楚王仪仗竟不逃,跪在道边呢!”
越说越玄,越说越起劲。几个人脸都喝红了,眼睛发亮,仿佛自己就是那天命的一部分,连带着腰杆也挺得比刚才直了几分。
正说得热闹,忽听旁边有人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也不刻薄,就是很淡的一声“呵”,像有人随手拂去了桌上的一粒灰。可在这满屋的喧哗里,偏偏就这一声最清楚。
几名男子顿时大怒,侧头望去。
只见窗边一张小桌旁,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独自酌酒,他穿得极朴素,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前摆着一碟酱菜、一碟豆腐、一壶最便宜的浊酒。身后站着一个青衣小僮,垂着手,安安静静,像株小竹子。
那人喝了一口酒,又夹了一筷子豆腐,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你笑什么?”顿时有一人站起来,指着那边大声质问,“你这厮,是对我大楚心怀怨怼吧?”
那中年人这才斜睨了一眼,他不慌不忙地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然后把盘中剩余的菜一片片夹起来,细嚼慢咽,认真品味,仿佛在吃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吃完了,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把筷子整整齐齐摆好。
“这老东西,装模作样找死吧?”几名男子忍耐不住,齐齐跳起来,卷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
就在这时,那青衣小僮抬起头来,向几人瞪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不知为何,几个气势汹汹的人忽然感觉有些怵,那孩子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还沉着什么东西。被那眼神扫过,几个人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脚也像钉在了地上,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互相望望,正惊疑间,酒店掌柜连忙从柜台后跑过来,将几人一拉,悄声道:
“不可造次!你等知道那位是谁么?”
“我......我们管他是谁!”一名男子梗着脖子,声音却已经虚了,“他对楚王殿下态度如此不敬,这里可是平阿啊!”
掌柜叹了口气,凑得更近,小声道:
“那位是吏部张侍郎。”
吏......吏部!
几名男子顿时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吏部啊,管着官员考课、迁转、黜陟的吏部,他们几个是从外地来平阿述职进录的小官,品级低得可怜,平日里连吏部的门朝哪边开都要问人。这下可好,小鬼撞到阎王殿里来了。
刚才那点春风得意、好友聚会的张扬劲儿,瞬间骇得酒醒了大半,一个个手脚冰凉,后背的汗却一层一层往外冒,把中衣都浸湿了。
都说平阿水深,谁特么想得到,在酒馆里喝个酒都能遇到吏部的大佬?
几人满头大汗,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喘重了就把这位大人惹恼了。
张昭这时才回过头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怒色,也没有笑意,只是很平常地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像是在看自家不成器的侄子。
掌柜的上前亲自替他添菜,陪着笑说了几句闲话,又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店里其他人也都识趣地低了头,该吃菜的吃菜,该喝酒的喝酒,谁也不敢再出声。
张昭又喝了一杯酒,这才开口:
“汝等对于楚王的赞叹,不管是真心也好,阿谀也罢,在平阿都不要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楚王去岁亲自下谕,严令禁止这股歪风邪气。我大楚的官吏,是要做实事的,不是只会歌功颂德之辈,明白么?”
几人连连点头,点得像捣蒜。
“是是是......”
“下官明白了......”
“多谢侍郎教诲......”
张昭挥了挥手,他们顿时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狼狈不堪。
等人走远了,张昭才转头看向窗外,神情肃然。
他心里清楚,楚王实在是高瞻远瞩。
早在这局势未定之时,沈砚就猜到了......一旦大势已成,必然会有无数人想要投机上位。而投机最快的路子是什么?就是造祥瑞。
果然,去岁会稽报上来一条“黄龙升腾”,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有数百人亲眼目睹,还说龙身长十余丈,鳞甲分明,腾空时风云变色。郡守立刻上了表,措辞写得花团锦簇,就等着朝廷嘉奖。
结果等来的是一顿重斥。
沈砚把那封表章原样退了回去,批了八个字:“妖言惑众,着即查办。”会稽郡守吓得连夜上书请罪,最后罚俸半年,才算过了关。
可没过多久,北海又来了,这回更离谱,说是“凤凰来栖”,落在城东一棵老槐树上,三日不去,鸣声清越,百姓焚香跪拜者数以千计。
北海郡守大概是想,会稽那个倒霉是因为写得不够好,于是把表章写得更漂亮,还附上了几十个人的联名画押。
这次沈砚连批都懒得批,直接传令诸郡,谁敢再有类似举动,革职论罪。
此谕一下,整个官场一片凛然,各郡再不敢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