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贾玑在努力时,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一个看上去干巴枯瘦的小老头挑着一担菜,晃晃悠悠地走进酒楼的菜窖。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着什么,像是在抱怨今天的菜价。担子放下后,他直起腰,看似随意地朝四周扫了一眼。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精光一闪,他走到墙角那只酱坛前,蹲下身,假装整理筐里的咸菜,手指一探,就把坛底那张薄纸摸进了袖子,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起身时他已经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着背、满脸愁容的卖菜老头。
他把菜一筐筐码好,挑着空担子走出去,嘴里还在嘟囔:“明儿得多带两筐萝卜……”
菜窖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片刻后,成都城中某处不起眼的小院里。
一个中年人推门进来,他反手关好门,一抬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花脸面具戴在了脸上。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推开里屋的门,走了进去。屋里一张旧桌子旁,已经坐着三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寒暄。
坐在上首的那个人把手边一张薄纸往前推了推,低声说道:“这是刚送上来的密报。有人假冒楚公的身份,勾结益州本土势力。”
屋里静了一瞬。
“可靠么?”左侧那人问。
“当然。”上首那人答得很快,“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证实了。”
“查清对方身份了么?”
“暂时还没有。消息是从另一条线上得到证实的,人还没对上。”
屋子里又沉默了一会。
这一次开口的是个女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沉:“我建议立刻上报,请求将蜀中局势的紧急程度调高一级。”
“不错。”右侧那人跟着点头,语气里透着烦躁,“法正入蜀以来,局势确实太过复杂了,本来益州两大派系就斗得不可开交,再加上我们、关中,以及张鲁那几方势力,已经够乱了。现在又多出这么个借楚公之名的家伙……实在让人头疼。”
最后进来的那个中年男子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要是能杀了法正那厮,倒是省心多了。”另一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几道白眼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谁都知道楚公极其厌恶暗杀这种手段,当年对付袁术,也只是派人去吓了他几回,硬生生把人吓出了毛病。这条规矩从上到下没人敢破,提都别提。
上首的面具人向其他几人看了一眼,沉声道:“立刻将此事直接送到贾先生处,另外,将探知此事的密探功绩记录下来,照例上报。”
余人均无异议,依次起身出门。
整个聚会过程极短,从头到尾不到五分钟,灯吹灭,门关上,小院重新陷入黑暗,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那女子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出院门,先站在檐下向四周瞧了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在风里晃。
她这才伸手把脸上的面具取下来,塞进袖中。
月光照在她脸上,这竟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女,眉眼清丽,皮肤白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她从旁边一处商铺的后门走进去,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再从前门出来时,全身的衣饰已然全然改变。
素色的裙裾,绣着缠枝莲的外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玉簪。手上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手炉。
俨然就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大家闺秀。
她步履从容地走到街边,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马车,车帘放下,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一段路,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中的少女顿时不悦:“为何停下?”
“小、小姐……”车夫惶恐地回过头,“是瑁公子……”
车帘被掀开一角。车中女子向外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
街边,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笑嘻嘻地骑着一匹马走近。他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马走得摇摇晃晃,人也跟着晃。
“小凝!今日可真是巧遇啊!”他挥着手,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少女在车里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她心里清楚,这家伙绝不是碰巧路过,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是不是另有目的?
那男子却凑到车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凝啊,你我明年就要成婚了,你又何必害羞呢?”
“刘瑁。”少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比我大了十多岁,能不能稳重一些?”
刘瑁哈哈一笑,催马跟马车并排而行,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间,一道刀光闪过。
那光亮得刺眼,快得根本看不清是从哪里来的。只听见一声闷响,一柄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长刀直直插进了他的胸膛,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刘瑁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去。
他惨叫了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扑落下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身子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鲜血从他身下漫开,顺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
马受了惊,嘶鸣着跑开几步,又停住,回头望着地上的主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桥上桥下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整整一瞬,谁也没有出声。
紧接着,才有人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夜空,把整条街的死寂撕开了一道口子。
车中的少女脸色发白地跳下车,踉跄着跑到尸体旁边,蹲下身查看。
刘瑁已经被一刀刺穿了胸膛,刀锋从后背进去,前胸出来,伤口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血还在往外涌,温热黏稠,浸透了他那身锦袍,也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完全散去,嘴角还往上翘着,眼神却已经空了。
死得不能再死了。
少女伸出手,在他颈侧按了按,指尖冰凉,没有脉搏。
她缓缓收回手,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石桥,桥下是黑沉沉的河水,两岸挤满了低矮的民房和杂乱的棚子,石桥两端各连着三条巷子,巷口堆着柴垛、粪桶和破船板。河对岸是一片菜地,再远处是城墙的暗影。
环境复杂得令人绝望。
那柄长刀究竟是从哪里飞过来的?桥上?桥下?对岸的菜地?还是某扇半开的窗户后面?
她完全无法判断。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少女头疼地按住额头,手指微微发抖。
若是换作旁人卷进这种事,恐怕今晚就别想脱身了,但她的身份非同小可......吴家的大小姐,而且与死者有婚约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