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一号在二楼最里头,是整座酒楼最好的房间,雕花的木门,湘竹的帘子,窗子推开能看见半条街的灯火。
房间里坐着四个客人。
凭借着这段时间的训练和经历,贾玑只是扫了一眼,就将几人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坐在上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青绸直裰,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此人举止从容,说话时不疾不徐,手指习惯性地在案上轻轻叩击......这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其余三人年纪稍轻,衣着明显更讲究些,腰间的玉佩、手上的扳指都不便宜,坐下时先掸了掸衣摆,落座后又下意识地把椅子往主位那边挪了挪。
大概率是刘璋手下的官员,极小概率是当地豪族。
几个人说话并不避讳他这小伙计,在他们眼里,跑堂的跟桌椅板凳没什么区别,会动、会端菜而已,听不懂人话,更记不住事。
只听一人说道:“子敕先生,此次法孝直再次入蜀,君以为对时局有何影响?”
这话一说出口,贾玑顿时不经意地放慢了摆菜的动作,竖起了耳朵。
他事先做的功课相当多,只听到“子敕”二字,就已经对上了号。
秦宓,字子敕,蜀中名士,博学多才,品行高洁,在蜀中名望极高,如今亦是刘璋麾下的官吏,益州本土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此人以直言敢谏着称,当年刘璋想大兴土木修宫室,就是他上书劝止的。
贾玑不动声色地把最后一碟菜放下,身子却微微侧着,耳朵朝着桌子的方向。
只听秦宓叹了口气:“法孝直前次虽然无功而返,但主公已是被他说得狐疑不绝。此次奉旨再来,恐怕大为不妙。”
旁边一人点头道:“刘益州秉性暗弱,法孝直以诡谲之词欺之,确实极为可虑。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此时菜已经摆好,酒也斟上了。贾玑无法再留下,只能垂着手退出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左右望了望,走廊上空无一人,楼下传来的喧闹声隔着一层楼板,变得模糊不清。
他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屋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或可请出任老先生出面,说服刘季玉?”
“任老那般年纪,早不问世俗之事,去烦他老人家多不好……”
“可如今能压得住东川那帮人的,也就只有任老了。”
“唉。”
贾玑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起。
没什么太大的价值,说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法正来了,刘璋犹豫了,本土派着急了。这些东西报上去,接头的老头大概只会点点头,一句“知道了”就打发了。
他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话又过了一遍,默默记下几个关键词:法孝直、奉旨、东川、任老先生。
法正初次来蜀中,待了整整一个月,游说刘璋拥汉室抗楚军,而益州自刘焉入蜀以来,就分成了两大派系,一是刘焉带进川的嫡系,被称为“东川系”,以吴懿、庞羲等人为代表;其二就是本地的“益州系”,秦宓正是其中的重要人物。
这两派之间的关系一直极为紧张,争斗从未停过,一个掌握兵权,一个把持舆论;一个想打回关中老家,一个只想守住自家田地。
这一次两派亦是各执一词,东川系不少人来自关中,与法正亦有往来,力劝刘璋拥汉;而益州本土派则苦苦劝说刘璋,绝不可与楚为敌,要看清天下形势,沈砚那个庞然大物,不是蜀中这点人马惹得起的。
刘璋本就暗弱昏聩,被双方劝得更是狐疑不决,整整接近三个月都没下定决心。
法正回了长安一趟,其他两条计策全都失败,也只能把宝继续押在外交上,请了朝廷的圣旨,前段时间再度入蜀。
至于几人所说的“任老先生”,那是蜀中德高望重的名宿任安,放到全天下,也是蔡邕那一档的大儒。可以说是益州本土系的一面旗帜,不过已经七十余岁,基本不问世事,闭门授徒,连刘璋亲自去请都未必肯出门。
贾玑又听了一阵,越听越觉得乏味。屋里四个人绕来绕去,无非是“该怎么办”、“请谁出面”、“怕是不肯”这几句车轱辘话。
他正想离开,忽然......
“什么人?!”
房中有人低喝了一声。
贾玑浑身一僵。
以他专门训练过的身手,走路不该发出任何声音才对,他贴门的姿势、呼吸的节奏,都是反复练过的。屋里的人怎么会发现?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被发现会怎样?被抓进去盘问?会不会牵连出千机府?会不会牵连出父亲?
正有些发慌时,却听屋中响起一个之前未曾听到过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笑意,慢悠悠地说道:
“诸位莫慌,某乃是奉命而来,与诸位商议一件对蜀中有大利的大事。”
贾玑松了口气,同时心中怦怦跳了几下。
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了上来,会得到重要情报。
这个房间里多出来的人,肯定是从窗户爬进去的,天字一号临街,二楼,外面就是屋檐。能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进来,而且一开口就压住了秦宓等人的阵脚,此人如此处心积虑,绝对有很大的图谋。
贾玑不敢再待在门口,便轻手轻脚地挪开脚步,来到隔壁的天字二号房间。
这房间现在是空的,昨天刚退的房,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一矮身钻到一张竹椅下面,轻轻靠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倾听。
竹椅硌得脊背生疼,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隔壁一阵混乱的低语之后,秦宓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谨慎了许多:
“敢问阁下是何人?”
“贱名不敢有污子敕先生贵耳。”那人笑道,“只是如今蜀中局势危急,东川诸人均非蜀人,自然乐得煽风点火,撺掇刘益州与楚为敌,却完全不顾及蜀中百姓死活。此实为可恨也。如今能真心替益州乡梓着想的,也只有在座诸位了。”
此言一出,房中顿时沉默了一会。
显然,秦宓等人都被这一句话说到了心里。
贾玑贴在墙上,连眼皮都不敢眨,他能想象出屋里的画面,四个人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烛火晃了一下,窗外的风把帘子吹得轻轻摆动。
过了好一会,秦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阁下有何高见?”
只听一声轻响,似乎是那人打开房门查探了一番,接着又把门关上了。
贾玑暗自庆幸自己躲得快。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那人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好教诸位得知,某便是奉楚公之令而来。希望能与诸位携手,将蜀中局势平定。”
墙这边的贾玑,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