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的东南，徐州治所下邳城。
一座深宅大院之内，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庭院中。一个身着儒衫，气质沉稳温和的青年，正负手立于中庭，仰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眉头微蹙，似在思虑着什么。此人正是徐州富商糜氏的家主，被陶谦表为别驾从事的糜竺，糜子仲。
他在此已站立良久，夜露微凉，打湿了他的衣襟下摆，也恍然未觉。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推开，一个人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反手小心翼翼地关上院门。月光下，可见他怀里似乎抱着一个不小的物件，动作十分轻缓，生怕磕碰了。
“子方。”庭院中的糜竺忽然出声。
门口那人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连忙抱紧，回过头来，脸上带着被抓包似的讪笑：“兄、兄长？你还没歇息啊？”
月光照亮他怀中之物，赫然是一辆构造精巧、漆光闪亮的自行车！此人正是对自行车痴迷不已、不惜重金购得江东流出之第一辆、视若珍宝的糜芳，糜子方。
而院中之人，自然是他的兄长糜竺。
“这么晚了，又从何处摆弄此物归来？”糜竺目光落在那辆昂贵的奇技淫巧之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糜芳连忙将宝贝自行车小心靠墙放好，这才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回兄长，今日与陈登兄等聚会，多饮了几杯，故此回来晚了。这车是推回来的，未曾骑乘，怕夜里看不清路，碰坏了。”他特意解释了一句，显是极为珍爱此物。
糜竺不置可否，只是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糜芳对这兄长一向敬重有加，甚至有些畏惧，闻言连忙正襟危坐，心里却有些打鼓，不知兄长深夜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糜竺沉吟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糜芳，缓缓问道：“子方，你近年来，多次往返平阿，且每次停留时日不短。依你之见，那位沈砚沈承墨，究竟是何等样人？我是指，其为人、能力、手段、心性，究竟如何？”
“啊？这……”糜芳顿时傻眼，抓了抓头发，面露难色。他确实常去平阿，但那多半是为了见识平阿的新奇物事，结交商贾，采购紧俏货物，或者干脆就是去游玩享乐。
至于沈砚本人，他虽因家世和挥金如土，有幸在几次公开场合或宴会上远远见过几面，但真正近距离交谈，一次也无。印象？除了敬畏，还是敬畏。
“那个……就是感觉，非常、非常威严！”糜芳绞尽脑汁，努力回想那有限的几次遥望，“对对，就是威严！气势迫人！我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出！嗯……还有，长得是真俊，难怪能娶到貂蝉和蔡才女。”最后一句，他声音低了下去，颇有些羡慕的意味。
糜竺闻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这弟弟在正事上不甚了了，问他这些，无异于问道于盲。他换了个方式：“那你觉得，以沈砚之能，可能成事？江东之势，比之徐州如何？”
这个问题糜芳倒是有话说了，立刻眉飞色舞起来：“成事？那肯定能成啊！兄长你是没去平阿看过！那地方，我的天，比咱们下邳繁华十倍！不，二十倍都不止！街面干净得能照镜子，商铺一眼望不到头，天南海北的货物都有！”
“还有那什么公共马车，自来水，晚上还有电灯，亮如白昼！百姓穿得都比咱们这儿的小富之家体面！军队更别提了，那精气神，那铠甲兵器……陶使君手下那些兵，跟人家一比，简直就是乞丐！”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还有那些工坊，日夜不停，听说造出来的东西卖到天南地北，赚海了去了！沈郎君那真是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依我看，这天下将来姓什么不好说，但这江东，绝对是铁板一块，兴旺发达得很！”
糜竺静静听着弟弟虽然夸张但充满真实感的描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陷入沉思。
许久，他抬眼看向糜芳，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子方，为兄近来常思，我糜氏基业虽在徐州，然陶恭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近年越发昏聩，所用非人，徐州内外，隐患丛生。恐非长久安身立命之所啊。”
糜芳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兄长的意思是咱们学甄家，搬去平阿？”
糜竺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我有此意久矣。观沈承墨崛起之势，如旭日东升，不可阻挡。其治政、用兵、揽才、理财，皆有过人之处，更难得是目光长远，格局宏大，非池中之物。我糜氏若想更进一步，而非困守徐州逐渐凋零，或许需及早择木而栖。平阿，确是首选。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顾虑：“唯一可虑者，江东已有叶氏，其家业庞大，与沈承墨关系密切，几乎垄断江东大利。我糜氏此时携巨资前往，会不会被视为争利之徒，惹其忌惮，反生事端？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哎呀！兄长，你太多虑了！”糜芳一听，立刻摆手，满脸的不以为然，“平阿那是天下商贾云集之地，规矩都是沈君侯定的，公平买卖，各凭本事！他叶乾再厉害，还能把平阿城都霸占了不成？那是沈君侯的地盘，不是他叶家的！”
“再说了，河北甄家，那产业不比咱家小吧？人家举家南迁，现在在平阿不也混得风生水起？也没见出什么事啊！沈君侯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只要守他的规矩，依法经营，我看没问题！”
糜芳是真心渴望搬到平阿去，那里的一切都让他流连忘返。如果能将家族生意重心转移过去，他糜二少爷岂不是能天天泡在那花花世界里？
糜竺听着弟弟的话，眼中思索之色更浓。他知道糜芳的话虽有偏向，但关于平阿的繁荣、沈砚的规矩以及甄家的先例，都是事实。他沉吟良久，终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点了点头。
但他立刻神色一肃，目光锐利地盯着糜芳，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叮嘱道：“此事关系我糜氏全族身家性命，非同小可！今日我与你所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在一切未定之前，切忌走漏半点风声！否则，恐有灭门之祸！你可明白？”
糜芳被兄长前所未有的严肃神色吓了一哆嗦，连忙收起嬉笑，正色道：“兄长放心！我省得轻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半个字从我这里漏出去！”
糜竺这才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夜深了，去歇息吧。那车也收好，莫要太过招摇。”
“是，兄长也早些安歇。”糜芳连忙应了，又宝贝似的去推他那辆自行车，轻手轻脚地回自己院子去了。
庭院中，再次只剩下糜竺一人。他复又抬头，望向那轮渐西斜的明月，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到了徐州之外的广阔天地。
......
“自开春以来，截至本月末，共计三月。从邻近的徐州、荆州、豫州，乃至中原、河北等地，自发迁徙进入我江东境内，并已在各地户曹登记入籍的百姓、商户、工匠等，总计一十七万三千二百二十八人。”
平阿城内，扩建后越发宽敞肃穆的政务厅中，荀彧手持最新汇总的簿册，声音清朗平稳，向端坐于主位的沈砚及在场核心僚属汇报着今年第一季度的内政要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等规模的人口流入，远超往年同期。可见我平阿乃至整个江东之地，对周边州郡百姓，已形成巨大之吸引力。民生安定，商机蓬勃，前途可期，方是根本。”
荀彧的汇报中，也提到了一个细节，此番迁徙而来的人口中，出身地方世家大族的子弟，数量极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此，在座的沈砚及郭嘉、荀攸、顾雍等人，皆心知肚明，这是此前清洗江东本地世家所带来的必然余波与震慑。那些外地世家，此刻对江东恐怕是观望警惕多于向往。
不过，这对沈砚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问题。他需要的，是有技术、肯劳作、守规矩的实干之民，是有眼光、敢冒险、遵法度的诚正商贾，而非那些带着陈腐观念与特权思想、时刻想着凌驾于律法之上的世家子。底层根基夯实，人才自可源源不断地从新式学堂和实际工作中培养选拔。
“自去岁末主公主持推行新政以来，截至今日，江东诸郡在农桑、工贸、市井、治安等各方面，皆有显着提升。”荀彧翻过一页，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尤其遵照主公广教化、启民智之方略，各郡县已新建成并正式授课的小学校，大量平民子弟，无论男女，凡适龄者，皆得以走入学堂，开蒙识字，学习算数、律法常识及自然之理。此乃千古未有之善政！”
说到此处，荀彧目光明亮，下意识地向身旁的族侄荀攸看了一眼。荀家世代治经，秉承儒门教化理念，将开启民智、推广教育视为士人极高的理想与责任。
荀彧平生夙愿之一，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让教化遍及乡野。他从未想过，这个理想，竟会在沈砚手下，以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开始变为现实。
虽然这小学校所授内容，与他自幼所学的经义大有不同，但其有教无类、普及基础的精神内核，却让他深为认同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