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后，或许是上天终究不忍汉祚就此断绝，又或许是刘备等人尽心寻医问药起了作用，小皇帝的病势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好转。毕竟年少，底子还在，烧渐渐退了，人也清醒过来，只是身体依旧虚弱。
“这些日子，有劳皇叔了。”躺在病榻上的小皇帝，脸色苍白，看着床前侍奉汤药的刘备，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感激与依赖。
“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言重了。陛下龙体初愈，还需好生将养。”刘备恭敬地回答，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他将近日各地呈报的、弹劾沈砚的奏章摘要呈上，“陛下，此乃各地奏报，事关扬州牧沈砚，请陛下御览。”
小皇帝接过那几份简牍，看了一阵，眉头便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惊惶与无措：“这袁公路、陶恭祖他们……这该如何是好？”
他虽年少，经历这许多变故，也知世事艰难。这些奏章看似义正辞严，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沈砚如今坐拥江东，兵强马壮，是天下有数的强藩。他敢下旨申斥、讨伐吗？他拿什么去讨伐？可若置之不理，他这个天子的威严又何在？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沈砚在江东诛灭叛逆世家，乃行肃清内部之事。袁术、陶谦等人上表，名为公义，实为私心，意在挑拨朝廷与沈砚关系，坐收渔利。”
“以臣之见，陛下龙体欠安，可暂不理会此类奏章。待陛下圣体康泰，臣请旨，与二弟云长，及张绣将军，兵发并州，扫清胡虏乱匪，为陛下经营一块稳固的根基。届时，朝廷有地、有兵、有粮，方有威严，可号令四方。汉室复兴，终究要靠自身强盛，指望诸侯恪守臣节，恐是镜花水月。”
小皇帝听了，茫然地点了点头。他如今所能依靠的，似乎也只有这位“皇叔”了。
兴平元年四月十二，刘备以左将军、宜城亭侯、领并州牧的身份，留张飞护卫皇帝与朝廷，自与关羽、张绣点起兵马，北渡黄河，进入并州地界。此时的并州，经多年战乱，早已残破不堪，南匈奴、黑山军以及各方流寇在此地肆虐，民生凋敝。
刘备骑在马上，望着这片荒凉而辽阔的土地，心中默默道：“但愿此地，能成为汉室复兴的起点。”
朝廷的动向，刘备的北伐，距离江东似乎很遥远。平阿的百姓们，此刻更关心和议论的，是那些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世家。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们无不痛骂那些被处置的家族，认为他们享受着沈郎君带来的太平与富足，却暗地里勾结外人，图谋不轨，实属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事实上，即便没有蒋京的告密，没有贾诩的提前布置，让那些世家真的发动起来，也绝无可能撼动沈砚在江东的统治。
他在民间的声望太高，施行的政策太得民心，建立的军政体系也太牢固。军队的忠诚，基层官吏的执行力，百姓的拥护，构成了坚不可摧的基石。任何试图挑战这一基石的力量，在它面前，都显得脆弱而可笑。
傍晚时分，陈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在平阿城内的居所。他如今是平阿中学堂的一名算学教习。
他原本的志向是进入政务厅，施展抱负，却阴差阳错，在选拔考试后被分配到了新成立的中学堂任教。
经过三个月的集中培训，他惊讶地发现，许多课程，尤其是那些闻所未闻的格物、新算学、政务浅论等，竟是由沈砚沈郎君亲自前来讲授！
虽然只是讲授一些基础理念和框架，但也足以让陈定激动万分，自觉已算是郎君门生，身份与心态都大为不同。
虽然教书的工作十分繁忙劳神，常常一天下来头晕脑胀，但陈定内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比起他那同窗好友，如今在文华司任职，却成日里呼朋引伴、流连酒肆的好友，陈定觉得自己的人生更有意义。
他推开院门，同住的公言果然又不在，不知去哪里寻找灵感或是饮酒作乐了。陈定摇摇头，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想闭目养神片刻。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陈定有些疑惑，这个时辰，会是谁来拜访？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青色文士长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气质沉稳从容的年轻男子。见到此人，陈定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神色，失声道：
“大兄？你……你怎会来此？”
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兄，颍川陈氏年轻一代的翘楚，以才学与品性闻名，被许多名士看好的陈群，陈长文。
陈群其人，性情端方严肃，平日里不苟言笑，此刻他淡淡地扫了堂弟陈定一眼，并未多言，径直走进了这间在平阿城内堪称简朴的居所。
他目光沉静地环视了一圈屋内陈设，几张普通的木制桌椅，堆满书简和纸张的书案，墙角放着洗漱的木盆，一切简单而整洁，透着一股清苦的书卷气。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缓缓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陈定，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定，收拾行囊，随我返回颍川。”
“什……什么？”陈定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大兄，你此言何意？我在此处任职，为何突然要我回去？”
“我的话，你听不明白吗？”陈群向前迈了一步，兄弟二人相对而立，陈群那深邃而严厉的目光直视着堂弟的眼睛，无形中带着长兄与世家嫡子的威压，“收拾东西，跟我回家。此非商议，而是族中之命。”
陈定看着眼前这位自幼便令他敬畏有加、视为楷模的堂兄，最初的惊愕过后，一股强烈的抗拒与坚持从心底升起。
他缓缓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恳求，却也无比清晰：“不，大兄。我不能回去。我在这里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追求与志向。请大兄和伯父……成全我吧。阿定才疏学浅，远不及大兄惊才绝艳，于家族而言，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只想走自己选择的路，留在这里。”
“竖子！”陈群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一直保持的冷静自持被打破，眉宇间浮现出怒意，“你到了此时，还看不清你追随的究竟是何等样人吗？你所效忠的沈砚沈承墨，不过是一个屠戮士族、草菅人命的刽子手！”
“此番江东二十余世家遭难，哪一家不是累世高门，诗书传家？其中有多少饱学之士，经世之才，皆死于其手？此等暴虐无道、自毁栋梁之辈，你竟还执迷不悟，欲要追随？”
陈定听着堂兄的斥责，脸色微微发白，却并未退缩。他走到门边和窗边，将门窗仔细关严，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做完这些，他回过身，面对依旧面沉如水的陈群，神情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
“大兄，还有颍川的族人，你们与我，早已不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了。我在平阿所见、所学、所信，是你们永远也无法看到，或者说，是你们永远不愿低头去看的。世家的高贵，那份凌驾于万民之上的特权与傲慢，终将摧毁你们自己。”
“因为你们正挡在一条无人能阻的历史洪流之前。大兄，我们的立场已然不同，再多争辩，亦是徒劳。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请大兄自行回转吧。恕阿定，不能从命了。”
“你……”陈群死死地盯着陈定，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对自己既崇敬又畏惧的堂弟，此刻眼中闪烁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坚定、无畏，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执拗。
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与一丝不易察觉茫然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很想质问，你到底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你如此背弃家族，背弃我们自幼接受的一切？但话到嘴边，看着陈定那决绝的神情，他知道，问也无用了。
最终，陈群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眼中的凌厉之色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疏离。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族中有言，若你执意留在此地，便与颍川陈氏，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你，可明白？”
“明白。”陈定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也砸在兄弟二人之间，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兄弟二人再次沉默地对视。陈群深深地看了陈定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个陌生的堂弟烙印在心底，然后，他转过身，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向门口，推开门，走入外面渐渐浓郁的暮色之中，没有再回头。
陈定站在昏暗下来的屋子里，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场景，他并非全无预料。自他决定留在平阿，进入中学堂任教，接触那些全新的知识与理念开始，他便知道，与家族、与旧有世界的决裂，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由自己最敬畏的堂兄亲口宣判，心中仍不免泛起一阵苦涩与怅惘。
但，他不后悔。永远不会。
在这里，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强大的军队，繁荣的市井，不仅仅是沈砚个人的魅力。他看到的，是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萌芽，一种将人真正当人来看待的理念在传播。
学堂里那些出身寒微、却目光灼灼、渴求知识的学子；工坊中那些凭借技艺获得尊重与丰厚报酬的工匠；田间地头那些因为拥有自己田地而挺直腰杆的农夫……
这一切，构成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世界图景。那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们永远无法看见的、属于绝大多数人的盛世之光。
陈群离开了那间小屋，也离开了平阿城。他没有对这座闻名天下的奇迹之城投去任何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步伐沉稳，径直出城，向北而去。他心中的失望与对家族未来的忧虑，远胜于对这座新城的好奇。
但他并不知道，从他踏入平阿地界开始，他的一举一动，就已落在某些无声无息的视线之中。在他离开平阿城的路上，那种被隐秘窥视、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若有若无地跟随着他。
直到他走出很远，彻底离开了平阿势力范围的核心区域，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危机感，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在他身后极远处的阴影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响起：“文和先生有令，放他离去。看在他那位堂弟，还算明事理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