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家。每一家,背后都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数十口,上百口人。牵连进去的,恐怕还要更多。这些人里,有垂垂老朽,有襁褓婴儿,或许也不乏真正有才干、有见识的人。
沈砚平定山越,尚且要花费巨大心力去安抚、吸纳,力求平稳。如今,却要对自己的子民,举起屠刀。
但他没有太多犹豫。谋逆,是任何时代、任何政权都无法容忍的死罪。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不足以维护法度尊严,不足以让那些仍在观望、心怀异志的人彻底死心。
否则统治的根基就会动摇,秩序将会崩坏,更多的人会因此受害。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仁不掌权。有些事,再不愿,也必须去做。
“辛苦你了,文和。”沈砚再睁开眼睛时,眸中那丝微不可查的波澜已平复下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与冰冷。
贾诩默默地躬身一揖,枯瘦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准备退下。
“文和。”沈砚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贾诩停步,微微侧身,垂首静候。
沈砚看着他,这个永远将自己隐藏在幕后的谋士,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虽然说过很多次,但你仍旧是这般谨小慎微,不露锋芒的性子,我也不强求你改变。当初,我让你来执掌千机府,也未曾问过你是否愿意。”
“如今,我想再问你一次,文和,你可愿继续执掌此职,为我监察暗处,清扫污秽?”
不同于历史上那位以一言搅乱长安、再计祸乱宛城,将毒士之名烙印在史书上的贾诩。此时在沈砚麾下的贾诩,名声不显,寂然无声。
随着沈砚势力的膨胀,麾下英才的名声也传遍天下,荀彧的王佐之才,总揽政务,井井有条;郭嘉的鬼才奇谋,算无遗策;荀攸的沉稳多智,善断大势……
这些名字,为世人所津津乐道。唯有贾诩,除了当年在吴郡设计瓦解四姓联盟时稍稍显露峥嵘,其他时候,他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人知晓,也无人关注。
所以沈砚有此一问。他需要确认,这位甘于寂寞、行走于黑暗的智者,内心是否依旧坚定。
贾诩闻言,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枯瘦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丝极淡、却似乎带着些许真实温度的笑意。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却清晰:“多谢主公垂问。诩,非常愿意。”
贾诩,字文和,凉州武威人,自称是西汉名臣贾谊之后。虽出身名门,但凉州连年战乱,他自幼父母双亡,在动荡与危险中艰难求生。
那样的环境,塑造了他阴冷、沉默、洞察人心又极度危险的性格。年少时,他的才智就曾让名士阎忠惊叹,将其比作张良、陈平。
但贾诩自己,却对扬名立万毫无兴趣。他早已看透这乱世的残酷与虚伪,只想寻一明主,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平静度日。若无必要,他绝不愿站到台前,成为众矢之的。
若非遇到沈砚,他或许会像原本的历史轨迹那样,为了自保,一次次用自己那令人恐惧的智慧,将天下搅得更乱,在累累尸骨上为自己铺就一条生存之路。
“主公,若非当日您执意将我留下,给予信任与重用,诩此生,或许早已成为史书上一笔带过、却遗祸无穷的国之罪人了。”
这个念头,贾诩早已有之。他甚至从关中的局势演变,隐隐推演出,若没有沈砚的出现,自己可能会走上怎样一条道路。只是他生性不喜多言,这句深藏的感慨与庆幸,到了嘴边,也只是化为更深的一揖,与那句非常愿意。
他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沈砚清晰而平和的声音:“文和,在我心中,你与文若、奉孝、公达一样,皆是我不可或缺的臂膀,是撑起这片基业的栋梁。”
贾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那向来幽深如古井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光掠过。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主公,请继续您抚平这乱世的脚步吧。您所描绘的那个未来,诩,亦心向往之。”
他抬起头,望向门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铅灰色的阴云已沉沉压下,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就要来了。
……
雨,终于落下来了。
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密集的雨线,最后化为瓢泼之势,哗啦啦地倾泻在寿春城的大街小巷,冲刷着青石路面,也将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一点点冲淡、稀释。
左兰瑟缩在一处宅院夹墙的狭窄缝隙里,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灰,从墙头滴落,打湿了她的头发、脸颊和单薄的衣衫。
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和强烈的眩晕,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她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可怕。
她只记得小宇哥,那个对她很好、常常偷偷给她带些小玩意的邻家哥哥在混乱爆发前,拼命将她拉到这处事先说好的藏身之地,急促地叮嘱她:“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声,别出来!”
然后,就是兵刃碰撞的声音,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啼哭……以及,利刃砍入血肉那种令人牙酸的闷响,还有濒死的哀嚎。
那些声音里,有她熟悉的,父母的,兄长的,婶娘的……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有哭喊出声。冰冷的泪水混合着雨水,糊了满脸。
不知什么潮湿滑腻的虫子,顺着她湿透的裤腿,慢慢向上爬。左兰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抽搐,却依旧咬着牙,一动不敢动。
外面,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靠近,一个粗嘎的男声在不远处骂骂咧咧:“妈的,这些该死的蛀虫!吃着沈郎君给的饭,住着沈郎君保的平安,竟敢勾结外人谋反!死有余辜!”
左兰听得魂飞魄散,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沈郎君……她茫然地想着这个名字。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也从街谈巷议、从小姐妹们羞红着脸的私语中,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
她知道那是一个很厉害、很了不起的人,是他让江东变得不再饿死人,是他让寿春的街道变得干净,是他派来的先生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
小姐妹们曾偷偷拿出不知从哪得来的、印在粗糙纸张上的画像,看着画中那个俊朗英挺的年轻男子,脸红心跳地说着悄悄话。那时候,左兰觉得,那位沈郎君是像天上星辰一样遥远、高贵、不可触及的存在。
可怎么忽然之间,这个名字,变成了一道催命的符,一把染血的剑了呢?
父母慈爱的面容,兄长爽朗的笑容,婶娘温声的叮咛……一张张鲜活的脸在她眼前晃动,与外面那些绝望的惨叫、愤怒的斥骂、冰冷的刀锋声重叠在一起。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觉得窒息,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兰!小兰!醒醒!别睡!”
焦急的、压低了的呼唤声将她从昏迷的边缘拉回。是小宇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脸上沾满了泥水和不知是谁的血迹,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两人在狭窄、黑暗、潮湿的夹墙里执手相看,同时泪如雨下,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小宇哥……我爹……我娘……大哥他们……”左兰刚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带着血腥味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别说了!小兰,听着!”石宇,也就是小宇哥,用力抹了一把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你们家是咎由自取!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现在,什么都别想,你听我的!赶紧走!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偏僻地方,好好活下去!忘掉这里的一切!”
抄家的军士似乎已经离开了,至少这附近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啦啦的暴雨声。石宇拖着几乎虚脱的左兰,从藏身之处钻出来。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瞬间将两人淋得透湿。
“小宇哥,你……你不跟我一起走吗?”左兰紧紧抓着石宇湿透的衣袖,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着问道。
“我不能!”石宇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颤抖,“我私自藏匿你,已经是……已经是背叛了沈郎君的大恩,对不起我身上的这身军服了!”
“我不能当逃兵!小兰,你快走!出城,往东,江边有棵老柳树,树下系着一条小船,船夫是我同乡,信得过!他会带你去会稽!记住,别去别人的地盘,只有在沈郎君的治下,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拔出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锋在雨中闪烁着寒光。他闭上眼,一咬牙,横刀便向自己的脖颈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