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昭已经快满一岁了,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皮肤白皙细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宛如两颗浸在水中的黑葡萄,任谁见了都要惊叹一声可爱。
此刻,她被父亲沈砚稳稳抱在怀里,方才入场时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似乎还让她有些懵懂,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小嘴微微张着,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一起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这个位于剧院二楼正中央、视野最佳的包厢,是沈砚的专用包厢,宽敞明亮,铺设着柔软的地毯,摆放着舒适的座椅和小几,除了家人和极亲近的随从,旁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林婉如今在这个新家庭里生活了近两个月,虽然大家对她都很和善,貂蝉和蔡琰更是悉心照料,但她内心深处那份因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而产生的惶恐与不安,仍未完全消散。
她安静地坐在靠边的位置上,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显得有些拘谨。不过,比起初来时那惊弓之鸟般的瑟缩,她已经开朗了许多,脸上也渐渐有了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浅浅的笑容。
“姐——姐——”小平昭从方才的喧闹中回过神来,注意力立刻被熟悉的林婉姐姐吸引,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纯净的笑容,伸出胖乎乎、藕节般的小胳膊,朝着林婉的方向努力探身,嘴里发出含混却清晰的呼唤。她特别喜欢这个温柔安静的小姐姐。
沈砚笑了笑,弯下腰,小心地将女儿放在铺了软垫的地毯上。小家伙脚一沾地,就迫不及待地迈着蹒跚却稳当的小步子,咯咯笑着朝林婉跑去。
既然决定收养林婉,沈砚便将她视作家人。虽然年龄上做女儿稍大,做妹妹又稍小,但那份疼爱和照顾的心意并无分别。看着她逐渐打开心扉,与小平昭亲密无间,沈砚心里也颇感欣慰。
林婉连忙上前两步,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扑过来的小肉团,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轻轻搂住她,防止她摔倒。小平昭满足地依偎在姐姐怀里,小手抓住林婉的一缕头发把玩。
沈砚直起身,见两个女儿玩得开心,便转身看向自己的两位夫人。蔡琰和貂蝉正凑在一起,低声研究着手中那张精美的节目单,脸上带着新奇与疑惑。
“这蹬技、顶碗……杂技究竟是何表演?妾身只知百戏中有寻橦、走索、吞刀吐火之类,这名字倒别致。”蔡琰学识渊博,但对这新鲜名词也感陌生。
貂蝉也眨着美眸,好奇道:“还有这合唱百人同声?妾身只听过乐府歌者独唱或对唱,亦或军中齐呼号子,这般多人同唱一曲,不知是何气象?”
沈砚看着两位娇妻求知若渴的模样,促狭心起,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想知道?叫声好夫君来听听,为夫便细细说与你们听。”
回应他的是两道似嗔似笑的眼波,蔡琰微微侧过脸,耳根微红,貂蝉则掩口轻笑,美目流转,横了他一眼,那风情让沈砚心头一荡。两人如今早已熟知夫君偶尔的不正经,自不会轻易让他得逞。
说笑间,厚重的绛红色帷幕,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无声地向两侧缓缓拉开,露出了后面精心布置的舞台。
第一个节目,便是融合了蹬技与顶碗的杂技表演。
杂技的雏形,在华夏源远流长,汉代将其归入百戏范畴。但此时的百戏杂技,大多较为原始粗糙,无非是翻跟头、柔体、弄丸跳剑之类,形式简单,被视为市井俚俗之戏,难登大雅之堂。
而沈砚亲自指点、训练出的这批杂技艺人,则完全不同。他们原本就是表演百戏的艺人,身体柔韧性和协调性极佳。
沈砚将现代杂技中一些经过千锤百炼的技巧和编排理念传授给他们,并进行了长达一年的系统训练。虽然比起后世那些经过更科学训练、设备更精良的杂技演员可能仍有差距,但用来震撼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绰绰有余了。
开场节目,追求的就是先声夺人,瞬间抓住所有观众的眼球。
当身着紧身彩衣的演员们出场,随着古朴而富有节奏的鼓点,开始表演时,整个剧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惊叹。
只见一名身材娇小的女艺人仰面躺在一个特制的架子上,双足向上,稳稳蹬起一个由小到大叠起的数层瓷碗塔,随着她腰肢与双腿富有韵律的摆动,那摞得高高的碗塔竟如同粘在她脚底一般,稳稳旋转,纹丝不动。
更令人瞠目的是,另一名男艺人轻巧地跃上,单足立于最顶端那只碗的边缘,双臂舒展,做出金鸡独立的姿态,碗塔依然稳如泰山。
“这……这怎么可能?”台下无数人张大了嘴,忘记了合拢。
紧接着,是钻圈。一人手持一个直径看似仅比肩膀略宽的藤圈站立,两名艺人从左右两侧同时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致,如同游鱼般轻盈而又精准地从那藤圈中穿过,交错而过,稳稳落在对面。
而其中一人头顶,竟还顶着三只叠起的碗,穿越的瞬间,碗微微晃动,却在落地时已然恢复平衡。
“好!”
“彩!”
短暂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轰然响起,几乎要掀翻剧院的屋顶。这种对肢体控制达到极致、默契配合天衣无缝的表演,完全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那种惊险、精准与力与美结合带来的视觉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郑谭早已忘了什么歌姬舞姬,回头抓住陈定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子静!子静!你看到没有?!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人的身子怎么能软成这样?那碗怎的就不掉下来?!”
陈定也看得目眩神驰,连连点头,心中对沈砚的佩服又深了一层。这绝非寻常百戏,其中蕴含的苦功、巧思与对身体极限的探索。
第二个节目,是百人合唱《男儿当自强》。
如此空旷的剧场,没有扩音设备,独唱必然无法让后排听清。沈砚早就考虑到这一点,因此选择了气势磅礴的合唱形式。
一队百人左右的军士,身着整齐的皮甲,迈着铿锵的步伐走上舞台。他们面色黝黑,神情刚毅,眼神锐利,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经历过战火洗礼的肃杀之气便弥漫开来。这确实是真正的老兵,是从蒋钦麾下挑选出来的。
起初蒋钦还不乐意,觉得自己的兵是上阵杀敌的,不是来“唱曲”的。但当他听过一次排练后,立刻闭了嘴,反而极力支持,认为此歌能极大鼓舞士气。
沈砚选择的曲子,旋律改编自古曲《将军令》,歌词则化用了后世经典。当低沉雄浑的号角与震人心魄的战鼓声前奏响起时,一股金戈铁马、沙场秋点兵的壮阔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剧院。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
百名铁血汉子齐声开口,声音或许不算特别优美,但那整齐划一、雄壮豪迈、充满原始力量感的吼唱,却带着一股劈开混沌、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进每个人的心里!这时代的音乐,或雅乐庄重,或清商婉转,或民间俚俗,何曾有过如此直抒胸臆、激荡人心的慷慨战歌?
武将包厢内,正襟危坐的太史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激动,拳头握得紧紧的。这歌词,这气势,不就是为他这江东战神量身打造的吗?简直唱到他心坎里去了!
另一处,过了年就要再次率领船队出海探索的甘宁,当听到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这一句时,也是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仿佛已经看到了浩瀚无垠的海洋在向他召唤。
这首歌,简直唱尽了男儿胸中的豪情与抱负。曲终之后,余音绕梁,好一阵子,观众们还沉浸在那种热血沸腾的情绪中,低声回味、议论。
第三个节目,则是郑谭这类观众最为期待的舞蹈了。
在舞蹈方面,沈砚并非专家,但他领先时代的见识就是最大的财富。汉舞承先秦遗风,多源于祭祀,盛于宫廷与军旅。女子舞蹈多为长袖折腰、轻盈飘逸,男子舞蹈则常见持械武舞,雄健刚猛。
沈砚这次推出的,是伞舞。
伞舞在后世或许寻常,但在此时,却是绝无仅有的创新。只见十数名身姿窈窕、容颜秀丽的舞姬,身着颜色淡雅、裁剪合体的束腰长裙,手持绘有精美花纹、颜色各异的油纸伞,翩然登场。没有繁复的伴奏,只有清越的琴筝与悠扬的笛箫。
随着乐曲,舞姬们手腕轻转,油纸伞如一朵朵瞬间绽放的鲜花,或开或合,或举或旋。她们步履轻盈,身形摇曳,借助伞的遮掩、展现、舞动,做出各种柔美而富有韵致的动作。
时而如江南细雨般缠绵,时而如春风拂柳般婀娜,队形变换巧妙,动作整齐划一,将女性身段的柔美与伞的灵动结合得淋漓尽致,充满了一种清新脱俗、含蓄优雅的东方韵味。
全场观众,无论男女,一时都看得呆了。尤其是郑谭这样的年轻士子,只觉得目不暇接,心旌摇曳,激动得两眼放光,连连赞叹。
当然,台下也有极少数古板之人微微皱眉,觉得女子持伞而舞,抛头露面,有失端庄。但在如今风气日益开放、兼容并包的平阿,这样的声音已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就连包厢里的小平昭,也被那旋转的、色彩斑斓的大花吸引,高兴地拍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沈砚甚至听到隔壁文官包厢里,传来郭嘉毫不掩饰的喝彩声,不由摇头失笑。奉孝这性子,倒是从不掩饰其风流名士的做派。
这三个节目过后,联欢会其实就只剩最后一个大型合唱了。毕竟所有创意、编排、训练几乎都压在他一人身上,能弄出这几个高质量节目已属不易。中间空出的时段,便由平阿本地的戏班上台,表演新编的、情节紧凑的短剧。
虽然戏班的表演也称得上精彩,唱念做打俱佳,但有了前面三个超越时代的节目珠玉在前,观众们的反应难免平淡了许多,心思大多还沉浸在之前的震撼中,低声与同伴议论纷纷。
甄家的甄俨坐在较好的位置,看了半晌,对身旁的母亲张氏低声感叹:“母亲您看,不出一个月,这杂技,这伞舞,还有那雄壮歌曲,必将风靡大江南北。”
张氏缓缓点头。平阿,早已不仅是商业与财富的中心,在饮食、服饰、娱乐乃至文化风尚上,都悄然成为了天下瞩目的焦点,引领着新的潮流。尤其是这伞舞,既美丽又易学,仿效起来不难,其流行几乎是必然的。
一出短剧演罢,舞台上的布景撤去。一群年纪约在十岁左右、身着整洁素净衣袍的孩童,大约三四十人,安静地走上舞台,在指挥的示意下,排成整齐的队形。
看到这一幕,许多在平阿居住数年以上的老居民,心头忽然一动,记忆被拉回到了数年前。那时,沈砚也曾让一群孩童,在简易的台子上,唱过一首清澈悠远的《送别》。那首歌谣,后来传唱极广,甚至许多对沈砚抱有敌意、不屑的世家子弟,私下里也颇为喜爱。
今日,又会是一首怎样的歌呢?
剧院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群纯真无邪的孩童身上。
清脆的童声,如同山间潺潺溪流,如同清晨林间鸟鸣,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在安静的剧场中缓缓流淌开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没有复杂的伴奏,只有简单的几声古琴拨弦作为引导。但这纯粹干净的童声合唱,却仿佛拥有洗涤人心的力量,瞬间将所有人带入一片宁静、祥和、充满希望的意境之中。方才杂技带来的惊叹、战歌激起的豪情、舞蹈引发的愉悦,都在这清澈的歌声中慢慢沉淀、升华。
沈砚在选择最后一首歌时,曾有过犹豫。最终,他定下了这首《明天会更好》。当然,歌词做了必要的修改,去掉了过于现代、或与此世语境不符的词汇,替换成更贴近这个时代人们理解和情感的表达。
但歌曲核心的精神内涵没有改变,告别过去的伤痛与阴霾,珍惜当下的安稳与美好,坚信通过努力,明天将会更加光明。
歌声在剧场中回荡,许多观众,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战乱、饥荒、流离失所的百姓,眼眶渐渐湿润了。他们从这歌声中,听到了安慰,听到了鼓励,听到了对未来的许诺。
是的,曾经的苦难已经过去,在这座充满奇迹的城市里,他们拥有了可以安稳栖身的家,能够靠双手养活自己,孩子可以上学堂,生病了有医馆……明天,一定会更好。
沈砚坐在包厢里,听着这童声合唱,看着台下那些或激动、或沉思、或泪光闪动的面孔,心中一片宁静。这场联欢会,不仅仅是一场娱乐。
它是在展示一种新的可能,一种积极向上、团结协作、追求美好生活的精神风貌。它是一颗种子,播撒在平阿,也终将随着这些节目、这些歌曲、这些新的风尚,传播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