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猎杀巨鲸所带来的震撼,在平阿城内外持续发酵了近一个月,直到腊月年关将近,这股热潮才随着冬日严寒的降临和人们对新年的期盼,渐渐平息下去,成为了茶余饭后新的谈资,以及水军将士口中足以吹嘘一辈子的传奇。
腊月里一个难得的晴朗日子,阳光虽不炽烈,却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的阴寒。沈砚抱着快满周岁的女儿沈平昭,坐在将军府后院的廊檐下,享受着这冬日宝贵的暖阳。
小丫头穿着厚厚的锦缎棉袄,裹在柔软的貂皮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圆润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和偶尔飞过的麻雀,被阳光晒得舒服了,便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笑声,露出粉嫩的牙床,时不时还挥舞着小手,想去抓父亲垂下的发丝。
“阿懒,看,那是小鸟。”沈砚指着枝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女儿第一次清晰地喊出爹爹时的惊喜,至今仍充盈在他心间。
林婉此刻正坐在旁边一张小凳上,面前摆着小书案,咬着笔杆,眉头微蹙,认真地做着蒙学里先生布置的课业。她身体恢复后,性格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脸上已有了健康的红润。
她偶尔会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一下沈砚和咯咯笑的小妹妹,眼中流露出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沈砚将她接回府中,安排她进蒙学读书,平日里与貂蝉、蔡琰同住,俨然成了这个大家庭的一员。沈砚有时会想,若是林婉的性子能再外向开朗些,而秋千上那个……
“哎呀,烦死了烦死了!”清脆又带着娇憨的抱怨声从院子另一侧传来。只见秋千架上,甄宓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小脸皱成一团,写满了不开心。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袄裙,衬得小脸越发精致,只是那表情破坏了这份静美。“混蛋大叔,你评评理嘛!我娘最近管我管得好严,这也不许吃,那也不许玩,今天还是趁她和隔壁王夫人一起去绸缎庄挑料子,我才偷偷溜出来的!在家里闷都要闷坏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从秋千上跳下,蹬蹬蹬跑到沈砚身边,很自然地抱住他的腿摇晃着撒娇:“混蛋大叔,你手艺最好了,做点好吃的嘛!我想吃上次那个金黄金黄的、甜甜的炸……炸鲜奶!对,炸鲜奶!”
沈砚低头,看着甄宓仰起的、写满渴望的小脸,那笑容确实明媚可爱,但他故意板起脸,扭过头去,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女儿:“不好。好吃的得先紧着我闺女。啧,你看我闺女笑得多招人疼。”
小平昭很给面子地又“咯咯”笑起来,小手胡乱地抓着。
甄宓立刻鼓起腮帮子,不服气道:“我也可爱!我也笑得可爱!你看嘛,嘻嘻!”她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砚忍着笑,干脆不理她,抱着女儿走到林婉身边,俯身看了看她正在计算的简单算术题,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处:“这里,进位算错了。”
林婉“啊”了一声,小脸微红,连忙用手捂住算错的数字,怯生生地看了沈砚一眼,低下头重新演算。她去蒙学已一个多月,学业进度不算快,倒是和这个时常逃学来找沈砚的甄家小姐混熟了,成了玩伴。
甄宓见撒娇无效,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正想再施展缠功,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周泰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抱拳道:“主公,朱太守到了,其他几位太守也已陆续抵达驿馆。”
“哦,请他们到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沈砚将女儿小心地交给闻声从屋内出来的乳母,对甄宓和林婉道,“自己玩,别跑远。”又对周泰点点头,整了整衣袍,向前院走去。
年关将至,沈砚将麾下各郡太守都召回了平阿,一是准备召开年终总结会议,交流治理经验,评估得失;二也是让这些分散在外的重臣回家团聚,增进归属感。豫章太守朱皓离得最近,到得也最早。
前厅中,朱皓正有些局促地站着,见到沈砚进来,连忙躬身行礼:“皓,拜见郎君。”
“文明不必多礼,一路辛苦。”沈砚虚扶一下,笑着问道,“可曾见过令弟文礼了?”
朱皓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拱手道:“回郎君,尚未得暇。刚到平阿,便先来府上拜谒了。”
“令弟如今可是平阿城里的风云人物了。”沈砚打趣道,想起朱令那家伙,不由莞尔。
朱令以父亲故交乔公为原型写的传奇故事,确实在《明报》上火爆了好一阵子,连载时每每新出一期,报亭前必排长队。但这小子写到关键处,乔风两位有国色之姿的女儿即将出场,与主角产生情感纠葛时,居然怂了,借口才思枯竭,想草草收尾,被沈砚催更。
追问之下,朱令才苦着脸坦白,是怕故事传开后,被那两位据说脾气不太好的乔家小姐知晓,万一她们的父亲真是位隐藏的绝世剑客,半夜来找他谈心可就麻烦了。
沈砚当时还好奇追问:“乔公还真有两个女儿?”
朱令信誓旦旦:“确有此事!江东许多人都知晓,乔公有二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皆有倾国之貌,只是深居简出,极少有人得见。”
沈砚听了,不禁若有所思。大乔小乔的父亲,竟可能是个传奇剑客?这倒是意想不到的关联,日后若有缘,倒真想见识一番。
朱皓对弟弟的不务正业显然有些难以启齿,只得干笑两声。沈砚也不再多说,温言道:“文明一路车马劳顿,先去馆驿好生歇息,晚间再为你等接风。”
朱皓连忙应是,正欲告退,忽然想起一事,又停步禀道:“郎君,还有一事。此次下官前来,越族五部、以及峒溪等处的蛮族,闻听江东安定,俱派了使者随下官同来,意欲向郎君进贡,以示归附。”
“哦?”沈砚略感诧异,随即了然。江东之地,山峦起伏,历来是百越杂处,蛮族众多。这些部族势力或大或小,大多依山傍水而居,自成体系,但与汉人政权也时有往来。
以往江东混乱,刘繇、王朗、严白虎等势力相互攻伐,无暇他顾,这些蛮族也多持观望或自立态度。
如今江东六郡已基本被自己整合,政令通畅,民生渐复,尤其是平阿展现出的繁荣与强盛,必然对这些周边部族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和吸引力。前来抱大腿、寻求庇护或贸易,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让他们进来吧。”沈砚回到主位坐下,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不一会儿,在周泰的引领下,十余名装扮各异、相貌与汉人迥异的使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
他们有的椎髻跣足,身披斑斓兽皮;有的头插羽毛,耳戴大环;有的脸上绘着奇异的纹饰。
虽然形貌各异,但此刻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与恭顺。进入厅中,无需指引,便自发地按各自部族,在厅中空地上一字排开,然后齐刷刷地跪伏下去,以头触地,口中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或本族语言,杂乱而急切地表达着敬意与归顺之意。
在这个时代,强大的汉家政权在周边众多民族心目中,依然如同高悬的苍天,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与力量。
能够与这样的政权交好,获得其认可与庇护,就意味着部族的平安、盐铁布匹等必需品的稳定获取,甚至是自身地位的提升。
更何况,他们这一路行来,从进入沈砚实际控制的区域开始,所见所闻早已将他们震撼得无以复加,平整宽阔、可容数车并行的官道;道路两旁整齐的田垄与长势喜人、远超他们认知的庄稼;沿途熙熙攘攘、货物琳琅满目的市集;以及最终抵达的、城墙高耸、街市繁华、人流如织、秩序井然的平阿新城……
这一切,与他们居住的山林溪涧,简直是天壤之别。沈砚天神郎君的威名,连同平阿的富庶强大,早已通过商旅、溃兵等渠道,在百越之地传得神乎其神。
此刻,厅堂侧门边,偷偷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的甄宓,用手捂着小嘴,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一种奇异的憧憬光芒。
她知道混蛋大叔很厉害,但亲眼看到这么多奇装异服、看起来就很凶悍的异族首领,在他面前如此恭敬甚至畏惧地跪拜,还是超出了她小小脑袋的想象。
“原来混蛋大叔……这么威风的呀!”她心里小声嘀咕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感悄然滋生。连安静跟在沈砚乳母身边的林婉,也怔怔地看着厅中景象,忘了手中的小玩具。而被乳母抱着的小平昭,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趴在地上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