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静。这番话,等于是彻底表明了沈砚的志向,绝非割据一方的诸侯,亦非权倾朝野的权臣,而是要革鼎天下,自立新朝!
片刻之后,郭嘉猛地击掌,长身而起,脸上再无平日那玩世不恭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明主、意气风发的激越,他朗声笑道:“好!说得好!这才是我郭奉孝心甘情愿、誓死追随的主公!嘉不才,愿竭此残生,辅佐主公,亲眼见证、亲手参与这煌煌盛世的缔造!纵死不悔!”
贾诩依旧沉默着,但那双总是半开半阖、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掠过一丝精光。他干瘦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却足以表明态度。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荀攸看了看自己的叔父,又看了看主座上神色坦然、目光坚定的沈砚,沉吟数息,也拱手道:“攸,愿附骥尾。主公之志,亦是攸心中所向。汉室气数已尽,徒留空壳,黎民苦之久矣。能追随主公,开辟新天,乃大幸也。”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荀彧身上。这位被誉为王佐之才的俊杰,此刻面色复杂,眼神中充满了激烈的挣扎。他出身颍川荀氏,世代深受汉恩,忠君思想早已深入骨髓。
这些年来辅佐沈砚,固然是钦佩其才能,认可其政绩,希望能借沈砚之力,匡扶社稷,安定天下。他内心深处,或许始终还存着一丝幻想,希望沈砚能成为如霍光那般匡扶汉室的擎天之臣。然而今日,沈砚这番话,将他最后的幻想也戳破了。
沈砚并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对于荀彧而言,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但他相信,这些年在平阿的所见所闻,沈砚所做的一切,与那个遥远长安城里发生的种种不堪,足以让这位智者做出判断。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里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终于,荀彧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彷徨都随之排出。
他整了整衣冠,面向沈砚,缓缓地、却是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彧亦想亲眼看看,主公所描述的那个世界,究竟是何等的美好。愿……追随主公,略尽绵薄。”
此言一出,荀彧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眉宇间那常年萦绕的、属于士人责任与现实冲突的淡淡忧色,此刻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澄澈、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终于遵从了内心的判断,选择了眼前这位能带来崭新希望的主公,而将过往那些沉重的、或许早已不合时宜的枷锁,彻底放下。这一刻,他完成了某种精神上的蜕变与升华。
“好!”沈砚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欣慰,上前一步,亲手将荀彧扶起。他对荀彧的才华和人品极为看重,也深知其内心的纠结。
此前,荀彧的处境与历史上辅佐曹操时颇有几分相似,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对汉室的期待与忠诚。直至此刻,这份忠诚才彻底转移,荀彧才算是真正、完全地成为了沈砚的人。
而他这个小集团的核心目标,也终于清晰无误地确立下来,非为割据,非为争霸,亦非效忠那垂死的汉室,而是要亲手打破旧世界,建立一个属于他们、也属于天下人的崭新帝国!
关中混乱的消息仍在不断传来。李傕、郭汜杀了牛辅,掌控长安后,果然不出所料,很快就因为权力分配不均,从暂时的同盟变成了相互猜忌、攻伐的仇敌,历史似乎又诡异地回到了它原本的轨道。
小皇帝刘协在一些尚有忠心的官员杨彪、董承等保护下,趁乱逃出了已是虎狼窝的长安。据说他们的计划是出武关,经南阳,前往如今天下闻名的富庶安宁之地,平阿,投奔沈砚。
这些官员对沈砚其人其实了解不多,但王允在此,且平阿的繁华强盛、沈砚的仁政名声早已传遍天下,在他们看来,若能到平阿,借助沈砚的力量再兴汉室,无疑是绝佳的选择。
为此,小皇帝甚至在颠沛流离中,连续派出了两拨使者前往平阿。第一拨,是请沈砚出兵迎驾;第二拨,则是实在支撑不住,向沈砚请求粮草物资援助。
“迎驾?供养?”沈砚接到消息,只是淡淡一笑,将使者恭敬呈上的、措辞恳切的诏书随手放在一边。皇帝,他是不可能要的。他根本不需要走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条看似便捷、实则后患无穷的老路。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立国,堂堂正正地夺取天下,要那个名存实亡、只会带来纷争和道德枷锁的废物皇帝做什么?供起来当摆设,然后天天被那些汉室遗老指手画脚,用大义来掣肘自己吗?可笑!
不过,令他有些意外又觉得讽刺的是,这回,老对头袁术居然帮了他一个大忙。病得奄奄一息、躺在寿春咳血的袁术,一听说皇帝想绕道南阳奔平阿,顿时急火攻心,强撑着下令大将纪灵率军封锁通往南阳的要道,坚决不许皇帝过境到沈砚的地盘去。
在袁术看来,他自己才是天命所归,岂能让皇帝落到沈砚手里,平白给那小子增添政治资本?
“袁公路啊袁公路,没想到你临死前,还能做件对我有利的事。”沈砚得知后,不禁莞尔。虽然他不在乎背负不忠的恶名,但有人抢着替他担了,岂不是更好?他甚至有点想给袁术发封感谢信过去,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皇帝一行被纪灵挡在武关之外,进退维谷,文武百官惶惶不可终日。后面,暂时和解的李傕、郭汜又追兵大至,情势危急万分。
就在这绝望时刻,另一支西凉军及时赶到救援,领军的正是张济的侄儿张绣,以及从白波军投靠朝廷的将领杨奉。
两人合兵一处,拼死击退追兵,护送皇帝车驾向东,仓皇逃出武关,经过已被董卓焚毁、只剩断壁残垣的洛阳旧都时,年幼的皇帝下马,望着满目疮痍的故都,不禁放声痛哭,随行百官无不垂泪涕泣。
一路上缺衣少食,天寒地冻,随行的官员、宫人、兵士不断倒毙,甚至有一二品的高官活活冻饿而死,景象凄惨无比。好不容易出了虎牢关,暂时安全一些,太尉杨彪进言:“陛下,可速降旨,令冀州袁本初、兖州曹孟德前来接驾。此二人实力雄厚,兵强马壮,必不惧李、郭逆贼。”
惊魂未定的汉献帝连忙点头,正要遣使,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一匹军马呼啸而来,挡住去路。为首一将,满脸虬髯,相貌凶恶,厉声喝道:“皇帝何在?!”
众人大惊失色,张绣挺枪跃马,挡在驾前,喝道:“来者何人?安敢惊驾!”
那虬髯将领哈哈大笑道:“某乃陛下亲封的匈奴单于于夫罗!闻天子蒙尘,特来请陛下至上党郡盘桓些时日!”
原来,南匈奴单于于夫罗,与白波军余部韩暹、李乐、胡才等人勾结,闻皇帝东逃,便联兵前来,想要劫持皇帝,以为奇货。杨奉本就出身白波军,被旧日同伙韩暹一番言语,说得犹豫不决,竟未立刻上前厮杀。
当下便是一场混战。张绣虽勇,但手下兵少,又要分心保护皇帝车驾,渐渐寡不敌众,眼看难以支撑。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河内太守张杨闻讯,率兵从后方杀到,与张绣内外夹击,终于杀退于夫罗和韩暹等人,将惊魂未定的皇帝一行救出,并迎接他们北渡黄河,进入相对安全的河内郡暂时安顿。
此时,身在兖州濮阳的曹操,也已得知皇帝落难、仓皇东逃的消息。他召集谋士程昱、陈宫商议。程昱力主出兵迎驾,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陈宫则有些犹豫,认为兖州新定,强敌环伺,不宜轻易卷入朝廷纷争。曹操本人也有些举棋不定。最终,他虽派兵出发,但行军缓慢,尚未抵达黄河,便听说皇帝已被张杨、张绣救过黄河,到了河内。曹操闻讯,竟顺势下令军队折返,放弃了这次机会。
没有了历史上荀彧那番奉主上以从人望,秉至公以服天下的力谏,曹操对挟天子重要性的认识,远不如历史上那般深刻和坚决,积极性大为降低。否则,以他的果决和用兵之能,恐怕真的会挥军渡河,与张杨争夺皇帝了。
最终,汉献帝刘协只能在河内郡安顿下来,由张杨、张绣二人率少量兵马护卫。这两人倒算是难得的忠厚之臣,并无董卓、李傕那般狼子野心。
但河内郡地狭民贫,张杨、张绣兵力薄弱,军资匮乏。于夫罗、韩暹等人败退后,正在重新聚集人马,眼看就要卷土重来。
内无粮草,外有强敌,河内绝非久留之地。无奈之下,小皇帝与公卿们商议,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投向离此最近、且实力最为雄厚的另一路诸侯,坐拥冀、青、并三州,带甲数十万,名动天下的天下楷模,袁绍,袁本初。求援的使者,带着皇帝血泪写就的诏书,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匆匆北上,奔赴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