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江东腹地,自春秋吴国建都于此,历经千年风雨,始终是江东一带经济、文化、人口的核心重镇,历史悠久,底蕴深厚。
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盘踞着顾、陆、朱、张四大世家。这四家渊源极深,世代联姻,利益交织,门生故吏遍布江东,彼此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早已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紧密同盟,是真正能影响吴郡乃至江东风向的地头蛇。
两年前,趁中原董卓之乱、江东动荡之际,豪强严白虎聚众数万,自称东吴德王,悍然发兵攻打吴郡。时任吴郡太守的盛宪率军抵抗,不幸中箭身亡,吴郡一时群龙无首。面对严白虎兵临城下,为保家族延续、避免郡城遭劫,四大家族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与严白虎谈判,最终将其迎入吴郡,默许了其对吴郡的统治。
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缓兵之策。四大家族从未真心归附这个残暴不仁、目光短浅的草头王,他们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并寻觅着一位真正的明主,一位能驱逐严白虎、安定江东,并能给予他们家族继续繁荣发展的雄主。
如今,他们觉得,自己等待的那个人,似乎已经出现了。
顾家府邸深处,一处名为奉池园的幽静小厅内,烛火摇曳,气氛凝重。吴郡四大家族此刻的掌舵人,正秘密聚首,商议着关乎家族未来、乃至江东格局的大事。
上首主位坐着的是顾家家主顾奉,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曾官至颍川太守,宦海浮沉数十载,老成持重,是四家公认的领袖。
其下是陆家家主陆康,年过花甲,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他曾任庐江太守,在任期间颇有政声,后因身体与局势辞官归乡。更重要的是,他与如今威震江淮、兵锋直指吴郡的沈郎君沈砚关系密切。
另外两人,朱家的朱顺,张家的张允,也都是年高德劭、历经宦海风云的人物,此刻皆面色肃然。
顾奉缓缓捻着雪白的长须,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据可靠消息,那严白虎狐疑不定,既惧沈郎君兵威,又贪恋权位,心存侥幸。其弟严舆,仗着有几分勇力,不断怂恿其兄迎击沈郎君大军。更有那许贡、许昭兄弟在一旁推波助澜,极力主战。看这情形,这一仗,恐怕是难以避免了。”
朱顺点头,接口道:“顾公所言甚是。况且,季宁兄与沈郎君的关系,天下皆知。一旦开战,严白虎为防内乱,必先拿我四家,尤其是陆家开刀,以儆效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先行发动,先下手为强?趁其不备,或可成事。”
陆康闻言,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沉稳道:“不可。严白虎虽庸,但身边有许贡兄弟出谋划策,对我等岂能没有防备?此刻府中、城中,恐怕遍布其眼线。我等家兵部曲,固可一搏,但仓促起事,胜算渺茫。”
“一旦事败,玉石俱焚,我等死不足惜,却要连累阖族性命,更恐误了沈郎君大事。依老夫之见,当下之计,唯有固守家宅,暗中联络可靠之人,静待沈郎君大军抵达城下,届时里应外合,方是万全之策。”
顾奉、朱顺、张允听罢,沉思片刻,纷纷点头。陆康的分析更为稳妥,也符合四家一贯的行事风格,谋定而后动,不轻易行险。
“季宁兄思虑周全,就依此计。”顾奉最终拍板,“我等即刻暗中准备,整顿家兵,储备粮械,加固坞堡。同时,务必小心谨慎,切勿让严白虎、许贡等人察觉异动。”
“正当如此。”众人齐声应和。
商议既定,四人不再多留,趁着夜色,各自悄然散去,返回家中布置。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一张针对他们,特别是针对陆康的致命罗网,已经悄然撒开。
看似平静的吴郡城内,暗流汹涌。街市上虽然依旧人来人往,但敏感之人已能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与诡异。巡逻的兵卒明显增多,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行人。一些陌生面孔出现在城中,行踪诡秘。
城南,一间隐蔽的漆黑小屋中,忽然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响起:“许贡到了么?”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单膝跪地,恭敬回道:“回禀仙尊,许都尉已至南桥附近埋伏,人手皆已就位,只待仙尊号令。”
“很好。”那绿眸主人,正是近年来在江东一带活动频繁、以符水治病、聚拢了不少信众的道人于吉。他缓缓道,声音冰冷。
“告诉他,时辰一到,便动手。首要目标,陆家,务必取下陆康首级。陆康一死,陆家必乱,四家联盟顿失核心。届时,严白虎便没了退路,只能与那沈砚死战到底。江东这潭水,才能越搅越浑,方便我等行事。”
“是!”
夜色渐深,吴郡百姓大多已进入梦乡。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城南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
“杀——!”
上百名身着黑衣、黑布蒙面的死士,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涌出,手持明晃晃的利刃,扑向陆家高大宅院的围墙。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迅速解决掉几个外围警戒的陆家仆役,翻墙入院,直扑内宅。
“陆康老儿,要怪,就怪你认了个太过出色的外侄吧。”距离陆府不远处的一座小楼屋顶,许贡身着夜行衣,望着远处陆家宅院内隐约亮起的火光和响起的喊杀声,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狞笑,“今日,便让你陆家满门,为你那好外侄沈砚的野心陪葬!且看你满门惨死的滋味如何!”
他似乎已经看到陆家血流成河、陆康授首的场景,看到严白虎再无退路,只能与自己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与沈砚决一死战。而他许贡,将凭借此功,更进一步……
然而,他嘴角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忽然面色一变,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升起!他想也不想,猛地转身,厉声喝道:“什么人?!”
月光下,一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旁边一株大树的阴影中飘然而下,轻轻落在他身后三丈之外。来人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雪亮,映照着清冷月光,散发出森森寒意。
“许贡,”白衣人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锋锐,“死在你和你那些死士手中的冤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今夜,也该是你偿还血债的时候了。”
“王……王越?!”许贡看清来人面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声音都因极度的惊骇而颤抖起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应该……不应该在沈砚身边吗?!”
来人正是帝师王越!天下有数的剑术宗师,沈砚麾下最为神秘、也最令人忌惮的顶尖高手之一!
“许贡啊,”王越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玄冥剑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发出细微的清鸣,“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永远不知道,你面对的沈郎君,究竟有多可怕。他的目光,远比你以为的,看得更远,更深。”
话音未落,王越身形一晃,仿佛融入了月色之中,下一刻,已鬼魅般出现在许贡身前!一剑刺出,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但剑尖颤动,幻化出数点寒星,将许贡上身数处要害尽数笼罩,剑路飘忽莫测,令人无从捉摸。
许贡虽也通晓武艺,但何曾见过如此精妙绝伦、快如鬼魅的剑法?他只觉眼前剑光闪烁,心神为之所夺,竟兴不起半点对抗的念头,怪叫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什么诛杀陆康,什么功名利禄,此刻都比不上保住性命重要!
然而,他刚刚逃出不到十步,两侧看似空无一物的幽暗小巷阴影中,陡然刺出两道迅疾狠辣的剑光!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发动致命一击!
“啊——!”许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上便爆出两团血花,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阴影中,两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内敛的沈砚亲卫天罡卫成员缓缓收剑,对王越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再次隐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