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回到秣陵，沈砚将笮融的恶行及其伏诛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刘繇。刘繇听得冷汗涔涔，后怕不已。他深知，若非沈砚及时赶到，朱皓若真被笮融所害，这笔血债至少有一部分要算在他这个“派兵者”头上，届时他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主公明鉴！是繇有眼无珠，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害了朱公伟之子，也险些陷主公于不义！幸得主公力挽狂澜，繇……感激不尽，惭愧无地！”刘繇对着沈砚，长揖到地，声音充满了后怕与真诚的感激。
“罢了，吃一堑长一智。日后用人，需得仔细甄别，尤其要察其品行。你就安心留在丹阳，替我好生治理地方，安抚百姓，将功补过吧。”沈砚摆摆手，并未深究。刘繇此人，能力一般，野心不大，用他来治理已经平定的丹阳，做个守成之官，倒也合适。敲打之后，又安抚几句，沈砚便不再停留，集结大军，向下一个目标进发。
丹阳、豫章已定，剩下的便是吴郡与会稽。自然，要先取毗邻丹阳、更为富庶且战略位置重要的吴郡。
“吴郡啊……”沈砚骑在马上，望着东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起来，也好久没见到那对喜欢搞事的父子，还有那位江东小霸王了。不知道他们现在，又在打什么算盘呢？”
旌旗所指，兵锋向东。江东之地，风云再起。
……
数日之后，平阿城外。
“孔明、孔明，府君赐你的这个表字，寓意深远，真是再适合你不过了！”马车里，诸葛瑾一脸兴奋与崇敬地对身旁安静看书的弟弟说道，“想不到名满天下、威震江淮的沈将军，竟是如此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我们能得他看重，前往平阿，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定要刻苦用功，不负将军期望才是！”
诸葛亮从手中那卷沈砚所赠、据说是平阿官学内部教材的简易算术书中抬起头，瞥了一眼激动不已的兄长，稚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道：“和蔼可亲？兄长怕是没见过他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挥手间伏尸遍野的样子吧。”
诸葛瑾被他说得一怔，疑惑地看着他：“难道你见到了？”对这个早慧得近乎妖异的二弟，诸葛瑾从未将其当作普通孩童看待。
“没有。”诸葛亮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过，可以想象到。能在这等乱世，以如此年纪，打下这般基业，令万民归心，诸侯侧目者，又岂会仅仅是和蔼可亲四字可以概括？仁德是其表，杀伐是其里。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方是枭雄本色。”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洞察与深沉。
诸葛瑾听得有些愣神，正想再问，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亲卫洪亮的声音：“平阿城已到！诸位，请下车吧！”
诸葛兄弟三人闻言，放下手中事物，依次下车。当他们的目光，投向面前那座沐浴在秋日明媚阳光下的宏伟城池时，刹那间，三个人，无论是沉稳的诸葛瑾，深沉的诸葛亮，还是懵懂的诸葛均，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愣在了原地，张大了嘴巴，半晌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平阿城？
只见眼前，是高大整齐、仿佛延伸到天际的崭新城墙，其规模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城池。更令人震撼的是城内的景象街道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行人车马往来有序，商铺招牌琳琅满目，远处似乎还有高大的钟楼和奇特的圆顶建筑……
一切的一切，都与他们记忆中、甚至想象中的任何城市截然不同。它崭新，明亮，充满秩序与活力，整洁得不可思议，繁华得超乎想象，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降临的奇迹之城。
刚才还一副小大人模样、冷静分析沈砚为枭雄的诸葛亮，此刻也彻底看呆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那双总是平静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撼与难以置信。他终于，像个真正的十岁孩子一样，被眼前这超越时代的景象，冲击得心神失守。
就连被周泰抱在怀里、一路昏昏欲睡的诸葛均，也似乎被这明亮的景象和热闹的人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好奇地四处张望。
“诸位一路辛苦。”早已接到消息的陈到，带着一队亲卫迎了上来。他先对诸葛瑾拱手示意，目光随即落在了被诸葛瑾护在身边的诸葛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主公在信中特意叮嘱，要将这个名叫诸葛亮的小子送入官学，还要多加关注，却不知这看上去文文静静、除了眼睛特别亮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小孩，有何过人之处，能得主公如此重视？
陈到好奇地打量着诸葛亮，不妨一个软软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腿边，伸出两只小胳膊，一把抱住了他穿着胫甲的小腿，仰起粉嫩的小脸，奶声奶气、吐字却异常清晰地喊道：
“爹爹！抱抱！”
陈到：“……”他身体一僵，缓缓低下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人形挂件”，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茫然、错愕与无措。这、这什么情况？哪里来的小孩？怎么乱认爹？！
诸葛瑾这才从对平阿城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看到幼弟又“犯病”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诸葛均从陈到腿上扒下来，抱回怀里，对着脸色古怪的陈到连连鞠躬，尴尬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陈、陈将军！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吾、吾幼弟他自小就有这个毛病，见、见着生得高大威武、看着亲切的……就、就爱叫爹爹……绝非有意冒犯！将军千万海涵！千万海涵！”
陈到：“……”
他看着诸葛瑾怀中那个又朝他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喊着“爹爹抱”的小不点，又看看一旁满脸通红、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诸葛瑾，再瞅瞅那个已经恢复平静、正用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诸葛亮……
陈到忽然觉得，主公派给他的这个接待并安排诸葛兄弟入学的任务，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尤其是这个见人就叫爹的小不点，和那个看起来就心思很深的小大人……这诸葛一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平阿城……规模之大，真是令人惊叹！”步入城中，眼前的景象让诸葛瑾忍不住再次发出由衷的感叹。宽阔得足以并行数辆马车的水泥大道，整齐排列、样式新颖的楼宇，干净整洁的街面，以及精神饱满、衣着体面的行人，无不冲击着他的认知。这与他曾经到过的洛阳、襄阳乃至豫章郡城，都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感与蓬勃生机。
陪同的陈到闻言脸上不禁露出自豪的笑容，挺了挺胸膛，解释道：“子瑜贤弟，这还算不上什么。你看到的这片，大多是旧城区改建过的。城西和城南那边，正在建设的新城区，那才叫真正的宏伟！按照主公的规划，全部建成后，规模将是现在的数倍，道路更宽，设施更全，分区更明确。到时候，那才真正配得上天下第一城的名号！”
“数倍？天下第一城？”诸葛瑾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崇敬之色更浓，“主公他，真是有经天纬地之才！能追随如此明主，实乃瑾之幸事！”
一旁的诸葛亮，在最初的震撼过后，已经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没有像兄长那样将惊叹挂在嘴边，只是抿着嘴唇，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如同最敏锐的探针，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仔细观察着街道上往来的各色行人有匆匆赶路的商贾，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追逐嬉戏的孩童，还有巡逻而过的、军容严整的城卫队士兵。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招牌各异的店铺，留心听着人们的交谈，甚至注意到路边树下那些造型统一、写着公共卫生字样的带盖木桶。时不时，他会微微蹙起眉头，陷入短暂的沉思，仿佛在努力理解这座奇迹之城背后运行的逻辑与理念。
而三弟诸葛均，则依旧沉浸在他的认爹大业中。被诸葛瑾紧紧抱在怀里的他，只要看到路边有身材高大、看起来比较威严的男子经过，就会立刻伸出小手指着，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看！爹爹！”搞得诸葛瑾手忙脚乱，既要抱紧他防止掉下去，又要不停地低声哄劝、纠正，尴尬不已。
陈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好奇，又有些同情，斟酌着语句问道：“子瑜贤弟，令弟这个习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见人就喊爹的毛病。
诸葛瑾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黯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感伤解释道：“陈将军有所不知。家父（诸葛珪）在世时，最是疼爱幼弟。两年前，兖州疫病流行，家父不幸染病亡故……那时，幼弟刚满周岁不久。”
“他自记事起，便未曾见过父亲，只听母亲和我们时提起，心中对爹爹的模样只有个模糊的影子。后来母亲也因哀伤过度，郁郁而终……他年纪太小，不懂生死，只是记得总吵着要爹爹，见到身形气质与记忆模糊印象或我们描述中父亲有几分相似的男子，便忍不住……唉，这两年，我们兄弟带着他辗转流离，这习惯也一直未能改过来，让将军见笑了。”
陈到听完，脸上的神色也是一丝沉重与同情。原来这看似滑稽的行为背后，藏着的是乱世之中，一个幼童失去双亲、颠沛流离的深深悲哀。而这样的悲剧，在这兵连祸结、瘟疫横行的年头，实在是再常见不过了。
他沉默片刻，用力拍了拍诸葛瑾的肩膀，语气肯定地安慰道：“子瑜贤弟，莫要太过伤怀。去年那场波及数州的大疫，多亏了我家主公当机立断，联合华佗、张仲景两位神医，研制药物，严控防疫，又调拨海量钱粮药材，才在我庐江、九江境内将疫情扑灭，救活了无数人。”
“今后，有主公在，有华、张两位神医在，有我们不断完善的医政在，这等夺人性命的大疫，定能防范，也定能救治！这样的惨事，一定会越来越少！”
诸葛瑾闻言，精神一振，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陈将军说得是！主公仁德，泽被苍生，实乃天下万民之福！能为主公效力，为早日终结这等乱世、让百姓不再受流离疫病之苦尽一份力，正是我辈夙愿！”
两人说话间，脸上都露出了对沈砚由衷的仰慕与追随之情。一旁的诸葛亮似乎想说什么，清澈的目光在陈到和兄长脸上转了转，最终却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继续他的观察。
就在这时，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嬉笑之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穿着打扮与中原汉人迥异、色彩斑斓、甚至有些衣衫不整的少年，正大摇大摆、勾肩搭背地从对面街口转出来。
他们走路姿势夸张，肆无忌惮地说笑着，声音洪亮，完全无视周围行人投来的或好奇、或皱眉的目光，显得格外扎眼。
陈到一见这群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头疼又无奈的神色。
诸葛瑾好奇地问道：“陈将军，这些人是……？”
“唉，说起他们，真是……”陈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这些是赵子龙将军前些日子从南中带回来的，算是朋友吧，都是南蛮之地的少年。起初有子龙将军管着，还算安分。这几日主公和子龙将军都领兵在外，这群小子没了约束，又渐渐熟悉了环境，便开始有些肆无忌惮起来。整日在街上游荡，有时难免惹出点小麻烦。”
“南蛮人？”诸葛瑾和诸葛亮都露出惊讶之色，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那群少年。尤其是其中那个身高足有常人两倍、犹如铁塔般矗立、满脸横肉、长相凶悍的巨人，更是让他们感到一阵本能的心悸。这体型，这相貌，简直不像凡人，更像传说中的山魈巨灵。
只见这群“南蛮组”少年正嘻嘻哈哈地走着，那个巨人忽然鼻子抽动了几下，似乎闻到了什么香味。他巨大的脑袋左右转了转，目光一下子锁定了路边一个正小心翼翼舔着一串红艳艳冰糖葫芦、看得入神的小女孩。
他咧嘴憨笑一下，也没多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一拨，就把那串冰糖葫芦从小女孩手里拿了过来，看也不看，直接丢进了自己那张血盆大口里，连竹签都嚼得嘎嘣作响，满脸享受。
那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梳着双丫髻，生得玉雪可爱，粉雕玉琢，正是甄家那位无法无天的小吃货甄宓。她正美滋滋地享受着难得的零食，盘算着吃完了再去哪里探索美食，冷不防手里一空，最心爱的糖葫芦不翼而飞！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空空的小手，又抬头看看那个正在大嚼特嚼、嘴角还沾着糖渣的恐怖巨人，小嘴一扁，眼圈瞬间红了，“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伤心极了。
“哈哈哈！”孟获、阿会喃、金环三结等南蛮少年见状，非但没有歉意，反而觉得有趣，拍手跺脚，哈哈大笑起来，有的还学着兀突骨咀嚼的样子，抖肩晃脑，模样滑稽又欠揍。
陈到脸色一沉，大步走上前，挡在哭泣的甄宓身前，对着孟获等人厉声喝道：“孟获！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抢夺幼童零食，成何体统！忘了子龙将军是怎么教你们的了吗？再敢胡闹，等子龙将军回来，看怎么收拾你们！”
孟获如今汉话已经流利许多，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双手叉腰，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嚷道：“你少拿子龙大哥吓唬我们！子龙大哥答应过我们，下次出征，就带我们一起去！到时候，我们都是将军了！吃这小丫头一串糖果怎么了？那是看得起她！哼！”他语气嚣张，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披甲执锐、威风八面的未来。
陈到被他这番歪理气得一时语塞，指着孟获“你、你”了两声，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跟这群思维逻辑异于常人的南蛮少年讲道理，有时候真比打仗还累。
这时，正在哭泣的甄宓听到孟获的话，抽抽噎噎地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指着孟获和兀突骨，带着哭腔喊道：“你、你们等着！我、我去告诉混……告诉我家夫君！让他打你们屁股！”说着，她用力一抹眼泪，迈开小短腿，就朝着城中心沈府的方向跑去，看样子是真要去告状。
陈到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谁都知道主公和两位夫人对这小丫头极为宠爱，几乎视如己出。尤其是蝉夫人如今身怀六甲，最是需要静养的时候，若是被这小丫头哭哭啼啼地跑回去一闹……
他连忙提高声音，对着孟获等人喝道：“看见没有？这是甄家的大小姐！跟主公和两位夫人都是熟识！蝉夫人如今有孕在身，最忌吵闹心烦！你们为这点小事，若惊扰了夫人安胎，看主公回来饶不饶得了你们！还不快向甄小姐道歉！”
孟获、阿会喃几人原本还不以为然，听到主公、夫人这些字眼，再互相看看，脸上终于露出了慌张之色。他们天不怕地不怕，但对那位创造了平阿奇迹、又对他们很和气的主公沈砚，以及那位漂亮又温柔的蝉夫人，还是心存敬畏的。若真因为抢串糖葫芦惹出大麻烦，被子龙大哥知道了，肯定没好果子吃。
“快！快拦住她！道歉！道歉！”孟获连忙推了身边的金环三结一把，又冲着兀突骨哇啦哇啦说了几句急速的蛮话。
兀突骨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但看小伙伴们慌了，也意识到可能闯了祸，他“哦”了一声，迈开两条长腿，几步就追上了还没跑出多远的小甄宓，巨大的身影如同小山般挡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