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秋日微凉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甄俨乱糟糟的床铺上。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做着美梦,忽然感觉头皮传来一阵轻微的、被什么东西拨弄的麻痒感。他无意识地挥了挥手,嘟囔道:“别闹……小丫头片子,真是皮……”以为是妹妹又在捉弄他。
紧接着,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兴奋的童音,凑到他耳边,用气声喊道:“二哥!二哥!快醒醒!我要嫁人啦!”
“嗯嗯,知道了……嫁吧嫁吧……”甄俨脑子还不清醒,下意识地敷衍着哼哼了两声。几秒钟后,他猛地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霍地坐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不知何时爬到自己床边、正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满脸认真看着自己的妹妹甄宓。
“你……你你你……”甄俨舌头有点打结,指着妹妹,“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谁要嫁人?嫁谁?”
“我呀!我要嫁人了啦!”甄宓见二哥醒了,立刻从床边跳下来,还像模像样地提起自己鹅黄色的小裙子裙摆,对着甄俨行了一个她从戏文里学来的、不太标准的屈膝礼,小脸板着,努力做出端庄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兄长,承蒙多年照顾,小妹……小妹不日即将出阁,还望兄长勿念。”
甄俨看着她这副人小鬼大、故作老成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愣了好一阵,才没好气地挥手道:“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呢!天还没大亮,爬起来发什么癔症?赶紧回去睡觉!再吵我,小心我告诉娘!”
他心里却暗自嘀咕:完了完了,肯定是最近带她看那些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戏看多了,把这小丫头给荼毒了!以后绝对不能让她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戏本子了!这才多大点,就想着嫁人了?
“我就要嫁人!就要嫁人嘛!”甄宓见二哥不信,还不让她说,小嘴一扁,两只小手扒在床沿上,踮起脚,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向往和笃定的光芒,大声宣布:“我要嫁给混蛋大叔!”
“混蛋大叔?”甄俨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怔,想了好一会儿,才把混蛋大叔和那位高高在上、气度威严的沈府君沈砚联系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想骂妹妹胡闹,不知天高地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摸着下巴,眼神飘忽,开始自言自语地盘算起来:“混蛋大叔……呃,沈府君再过个十年……好像也不是不行啊……”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妹妹成了沈府君的夫人,那他甄俨不就是沈府君的大舅哥了?在平阿岂不是更能横着走?什么好酒好菜,新奇的玩意,还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想到这些可能的好处,甄俨的嘴角不禁慢慢咧开,嘿嘿地低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国舅爷的美好未来。
甄宓见二哥非但不骂她,还在那里傻笑,虽然不知道二哥具体在笑什么,但觉得二哥应该是同意了,于是她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憧憬。嫁给混蛋大叔,就能天天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那些没吃过的点心,没尝过的美味,岂不是想吃多少有多少?想想就美得冒泡啊!
“你笑什么笑!姑娘家家的,说这种话也不害臊!”甄俨从美好的遐想中回过神来,看到妹妹也一脸傻笑,立刻把脸一沉,故作嫌弃地训斥道,“快点走开!让二哥再睡一会儿,等会儿还得带你去上学堂呢!别在这儿瞎想!”
没错,平阿城现在也有了专门招收女孩子的学堂。这自然是沈砚力排众议、顶着巨大压力才办起来的。在这个时代,让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进学堂读书识字,简直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之举。消息传出去,无疑又成了沈砚荒唐不经、败坏礼法的一个铁证。
但在沈砚长时间的潜移默化和实际政策,比如提高女子在家庭财产继承、和离等方面的有限权益影响下,至少在平阿这一亩三分地上,女性的地位已经有了微妙的、缓慢的提升。
这所女子学堂虽然规模不大,招收的学生也多是家境尚可、父母相对开明的人家,但终究是开起来了,有了第一批女学生。
至于甄俨为什么这么积极送妹妹去学堂?纯粹是因为他带小孩带烦了!自从母亲回河北,照顾妹妹的重任就落在他头上。
甄宓虽然可爱,但毕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带着她,甄俨根本没法和郭嘉他们出去潇洒,也没法专心去撩他心仪的护士妹妹。把妹妹扔进学堂,他自己不就解放了?
他现在每天看到给他出接娘和妹妹来平阿这个馊主意的郭嘉,就忍不住横眉怒目,什么狗头军师!净给我找麻烦,弄来个小拖油瓶!
甄宓一开始对上学堂这件事极为抗拒。在她的小脑袋瓜里,学堂是那些板着脸的老头子教训人的地方,又枯燥又可怕。她又哭又闹,抱着门框不肯出门。
甄俨软硬兼施,哄了半天都没用,最后灵机一动,板着脸吓唬她:“你想嫁给混蛋大叔是吧?我告诉你,混蛋大叔……哦不,是沈府君!他最喜欢聪明、有学问的女孩子了!你要是连学堂都不肯去,一个字都不认识,整天就知道吃,谁会要你这么个笨丫头啊?沈府君肯定看都不看你一眼!”
“真……真的吗?”正在假哭的甄宓闻言,哭声顿止,从捂着脸的小手指缝里偷偷看向二哥,泪眼汪汪中带着一丝动摇和紧张。她可不想因为笨和不识字而被混蛋大叔嫌弃,那样就没好吃的了!
最后,兄妹俩达成协议:甄宓乖乖去学堂上半天的课,主要是识字、简单的算数和女红基础,下午二哥就得带她去吃冰激淋和蛋糕,这是她最近新爱上的两种平阿特色甜点。
甄俨没好气地在妹妹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她柔顺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就知道吃!小心吃成个小胖妞,看谁还要你!”
然后,尽职的好兄长甄俨,就像拎小鸡一样,把打扮得整整齐齐、背着小书袋的妹妹提拎到了女子学堂门口,往负责的女先生手里一塞,简单交代两句,就迫不及待地转身,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放飞自我,寻找他的小白鸽去了。
被独自留在陌生学堂里的甄宓,看着二哥头也不回、迅速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周围同样被送来、大多怯生生的同龄或稍大些的女孩子,以及那位看起来有点严肃的女先生,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被抛弃的委屈和害怕。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小嘴扁着,眼圈发红,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其实她在家里、在二哥面前凶得很,到了外面胆子就变得特别小。她怯生生地缩在角落里一张小书案后,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学堂窗外的小径上,走过几个人。为首一人身着简单的深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神情温和中带着威严。不是那个混蛋大叔又是谁?他似乎是来视察学堂情况的。
甄宓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害怕了,下意识地抬起小手,朝着窗外那个身影,用尽力气,细声细气地喊道:“混……混蛋大叔!”
然而,她的声音实在太小,被窗外的风声和沈砚与下属的谈话声完全掩盖。沈砚似乎根本没听见,目光扫过学堂窗户并未聚焦到角落里的她,脚步未停,径直带着人走了过去,很快消失在另一处院落的拐角。
甄宓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外,满腔的期待和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有更深的委屈和失落。混蛋大叔没听见她,也没看见她……她瘪着嘴,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掉下来。
“你……你认识我们府君吗?”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带着好奇和些许怯意的女孩声音。
“啊……”甄宓连忙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旁边。说话的是个比她大概大一两岁的小姑娘,穿着干净的碎花布裙,梳着整齐的发髻,脸蛋圆圆的,眼睛很亮,正有些好奇又带着点羡慕地看着她。
“嗯!”甄宓用力点了点头,想到那个“远大志向”,心里涌起一股奇特的、混合着害羞和自豪的情绪。她想说“我要嫁给他”,但面对陌生的同龄人,又有点怕生,话到嘴边变成了细若蚊蚋的“嗯”,然后赶紧低下头,偷偷瞅着对方,心里有点打鼓,怕对方嘲笑她,或者突然打她。
“那你可真好啊!”没想到,那圆脸小姑娘非但没有嘲笑,反而露出无比羡慕的表情,轻声感叹道,“我们府君太厉害了!我娘说,他是天上神仙下凡来救我们的!他什么都会,能打跑坏蛋,能变出好吃的,还能让我们有书念……而且,他长得还那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嗯嗯!”听到有人这么夸混蛋大叔,甄宓心里那点委屈瞬间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虽然神仙下凡什么的她不太懂,但什么都会、变出好吃的、好看这些,她可是深有体会并且完全赞同!
两个小姑娘就这样,在严肃的学堂角落里,悄悄地、絮絮地说起了话。圆脸小姑娘叫谢玲儿,家里是开小饭铺的,似乎是沈砚的小粉丝,对沈砚的种种事迹如数家珍,虽然大多来自父母的讲述和市井传言,充满了夸张和神话色彩。
什么“府君一个人就打跑了几万个黄巾贼”、“府君是文曲星和武曲星一起下凡”、“府君能点石成金、撒豆成兵”……反正没一件是靠谱的。但甄宓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哇”的惊叹,或者自豪地连连点头,仿佛在说没错,我未来夫君就是这么厉害。
此时,正在另一间教室里听取女先生汇报、视察女子学堂运行情况的沈砚,当然不知道角落里有两个小姑娘正在对他进行天花乱坠的商业吹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