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阿城向西北的官道上,贾诩乘坐的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他带来的十余名随从骑马护卫左右。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已离平阿颇有一段距离。马车内,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锐利,毫无长途颠簸的疲惫。
“停车。”他沉声吩咐。
马车缓缓停下。贾诩掀帘下车,看了看四周地形,又望了望来路,眉头微蹙。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代表使者身份的深色外氅,走到一名身材与自己相仿、面相老成的随从面前,将外氅披在他身上,低声道:“你穿上这个,坐进车里。车队继续前行,按原路返回长安,不必等我。”
那随从和周围众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先生,您这是……”
贾诩没有解释,只是催促道:“快!照做便是!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身体不适,在车内休息,不必打扰。”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众人虽不解,但素知贾诩智计深远,行事必有道理,不敢多问。那随从只得穿上外氅,低头钻进马车。贾诩则迅速脱下外面的锦袍,露出里面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又从一个行李包中翻出一顶破旧的斗笠戴上,对两名最信赖、身手也最好的贴身护卫低声道:“你们随我,走小路。”
说罢,他不再理会茫然的车队,领着两名护卫,离开官道,一头扎进了路旁崎岖难行的山林小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之中。
马车重新起程,沿着官道继续向西北而行。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方忽然传来急促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间,周泰一马当先,率领五十骑如旋风般赶上,瞬间便将车队前后堵住!
“停车!所有人,下马!”周泰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过马车。
贾诩的随从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骑兵,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有几个腿一软,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
周泰跃下马,大步走到马车前,用刀鞘挑开车帘。只见车内一人穿着贾诩的外氅,蜷缩在角落,用袖子遮着脸,似乎害怕至极。
“贾文和先生?”周泰冷声问道。
那人不敢答话,只是抖得更厉害。
周泰眉头一皱,觉得有些不对,伸手一把将那人扯了出来,掀开他遮脸的袖子——是一张陌生的、惊恐万状的脸!
“你不是贾诩!你是谁?贾诩何在?!”周泰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那随从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将贾诩换装遁走之事说了出来。
“好个狡猾的老狐狸!”周泰气得一拳砸在车辕上,木屑纷飞。他立刻命人看住这些随从,自己则带了几名亲卫,沿着官道两侧搜索了一阵,哪里还有贾诩的影子?山林茫茫,小道纵横,一个人若有心隐藏,如同水滴入海。
周泰又气又急,正不知如何是好,打算先派人回报主公,再扩大搜索范围。就在这时,后方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只见沈砚亲自带着荀攸、许褚,以及另外数十骑,疾驰而来。
原来,沈砚在派出周泰后,心中越想越觉得不妥。他了解贾诩的谨慎多智,自己让荀彧特意去接触他,恐怕已经引起了此人的警觉。以毒士的机敏,周泰直来直去的抓捕,很可能扑空。于是他不等回报,立刻点齐人马,亲自追了上来。
周泰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惭愧地将事情经过禀报。
沈砚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果然如此。文和啊文和,不愧是算无遗策。”他走到路边,望着眼前层峦叠嶂、林木幽深的山野,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主公,现在怎么办?是否派人进山搜捕?”荀攸问道。
沈砚摇了摇头:“山林广大,他既有心躲避,三五人藏匿其中,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他既已警觉,必不会久留山林,定会设法改换形貌,混入民间,另寻出路。”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一名亲卫道:“你速回平阿,传我命令,即刻起,庐江、九江两郡,尤其是平阿周边各县、乡、亭、里,所有百姓,无论农商工贾,凡发现有陌生可疑之人,或见到行迹诡异、形貌与口音不符者,立即向当地亭长、里正或官府禀报!查实确有可疑者,重赏!知情不报或协助隐匿者,同罪!此令,即刻通传各处!”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山川,语气从容而自信:“贾文和,你智计再高,终究是外乡人,不熟悉此地山川地理,言语口音亦与江淮迥异。只要你还在我两郡境内,便如同落入天罗地网。我就不信,你能瞒过我这数十万百姓的眼睛!”
事实证明,沈砚的判断完全正确。贾诩换装后,带着两名护卫,专拣偏僻小路,试图向南绕行,避开可能的追捕。他买了农家破旧衣物,扮作逃荒的老农,又将脸涂脏,自以为天衣无缝。
然而,沈砚的悬赏令通过高效的行政系统和民间自发的传播网络,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城乡。那个卖衣服给贾诩的农夫,虽然得了些钱,但越想越觉得那“老农”举止气度不像寻常百姓,口音更是古怪,心中不安,犹豫半天,还是跑到亭长处报了官。
与此同时,几名在附近山中打猎的猎户,也发现了这三个生面孔在山林中鬼鬼祟祟,行为可疑,想起城里的悬赏,当下不动声色,暗中尾随,趁其不备,用猎网和绳索从后偷袭,将三人一举成擒,扭送到了最近的县衙。
不过半日功夫,沈砚就接到了消息。当他带人赶到那个小县城时,贾诩主仆三人已被妥当请到了县衙后院,虽未受虐待,但也颇为狼狈。
沈砚走进房间,看着被绳索缚住、衣衫褴褛、脸上犹带污渍却神色平静的贾诩,不由调侃道:“贾文和先生,何以至此啊?这身打扮,可不符合您使者身份。”
贾诩抬头,看着眼前年轻却气度沉凝的沈砚,苦笑一声,神色复杂:“沈郎君何必对贾某如此穷追不舍,大动干戈?贾某不过一介庸碌文人,当不起府君如此厚爱。”
“文和先生过谦了。”沈砚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这样一个身怀经天纬地之才、洞悉人心世事的绝世谋士,却明珠暗投,先事那劫迁天子、屠戮生灵的国贼董卓,后又委身于庸碌残暴、为祸关中的牛辅、李儒之流。”
“一身才学,非但未能施展,反而要刻意藏拙,收敛锋芒,终日如履薄冰,只为在虎狼环伺中求一夕安寝,保全家小性命。清名污尽,抱负成空,步步惊心……文和啊,你不觉得,这太浪费你这身旷世才华了吗?你甘心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狠狠敲在贾诩心坎上。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中闪过震惊、苦涩、无奈,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黯然。他沉默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府君洞若观火。然,方今乱世,身如浮萍,命若草芥。贾某不过是想在乱世中,寻一安身立命之所,保得家人平安罢了。身不由己,如之奈何?”
“身不由己?”沈砚摇头,语气转为诚恳而有力,“我听说,真正的智者,善于识人;真正的贤臣,懂得择主。你这颗被尘埃掩埋的明珠,到了我平阿,亲眼见到了这里的景象,感受到了这里的生机,难道还要掉头回去,继续在那污浊泥潭中挣扎求存吗?莫非是瞧不上我沈砚,觉得我不配为你之主?”
贾诩再次沉默。平阿的见闻,确实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这里的富足、安定、活力,与关中的混乱、长安的压抑,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眼前这位年轻的府君,其胸怀、气度、手段,也远非董卓、牛辅之流可比。他心中并非没有触动。
“府君雄才大略,仁德布于江淮,贾某岂敢轻视?”贾诩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与顾虑,“只是贾某确有相从之心,然家小妻儿,俱在长安,受制于人。”
“牛辅、李儒等人,性行残刻多疑。若知贾某滞留不归,甚至转投府君,我全家老小必无幸理。此实为贾某无法逾越之碍。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岂能只顾自身前程,而置骨肉于死地?还请府君体谅。”
“家小在长安?”沈砚闻言,反而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从容,“此事容易。文和,我向你保证,一月之内,你必能与家人团聚于平阿。若是一月之后,你见不到他们,我沈砚亲自备上车马盘缠,礼送先生离开,绝不为难。”
贾诩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府君此言当真?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牛辅、李儒掌控极严,要将人秘密带出,谈何容易?”
“我沈砚言出必践。”沈砚正色道,“至于如何做到,文和不必操心。我自有安排。这一个月,就只好暂时委屈文和先生,在我这平阿城中幽居一段时日了。我会安排清净雅致的院落,一应所需,绝不短缺。先生正好也可趁此机会,好好看看这平阿,看看我治下的百姓,究竟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说罢,他抽出腰间佩剑,“唰”地一声,斩断了贾诩身上的绳索,然后伸手将他扶起,目光坦荡而真诚:“文和,我看得出你生性谨慎,甚至可说是多疑。但跟随我,你无需有任何顾虑。”
“我沈砚用人,但看才干品性,不问出身过往。凡真心待我、不负我者,我必以国士待之,绝不相负!你的才华,尽可施展,你的谋略,尽管献上。这乱世,正需你我这般人,携手涤荡,还天下一个清明!”
贾诩看着沈砚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感受着他话语中的诚意与力量,又想起这一路在平阿的所见所闻,心中那堵坚固的防御之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他沉默良久,最终,对着沈砚,深深一揖到底:
“诩拜见主公。今后,愿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