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路障被破,张勋授首之后,南下庐江的流民潮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沈砚虽早已下令王尘专门负责流民接收安置事宜,在边境设立多个大型收容点,甄别、登记、初步安置,但仍感压力巨大。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涌来,粮食、药品、住所、治安,无一不是严峻考验。好在庐江经过数年发展,特别是刚刚平息瘟疫,储备还算充足,体系也相对完善,才能勉强维持。
魏延、陈到、许褚三人,也随着这股洪流,顺利进入了庐江地界,并在安置点登记后,被允许自行前往平阿。
这一路上,三人早已混熟。魏延狂放不羁,陈到沉稳重义,许褚外表憨厚鲁直、内藏猛虎。魏延、陈到都是心高气傲之辈,但见识过许褚那非人般的勇力后,都自愧不如,真心结交。许褚性子也简单,谁对他好,他便对谁好,很快三人便称兄道弟。
“许仲康,你这肚子……也太能装了吧!难怪有那般神力!”此时,三人已进入繁华无比的平阿内城,正坐在一家颇为热闹的临街饭铺里。
魏延看着桌上迅速消失的烧鸡、肥鹅、蹄髈、大盆羊肉汤以及摞得高高的面饼,再看看许褚那依旧平坦如常、仿佛无底洞般的肚子,不禁连连摇头,啧啧称奇。
“好、好吃!嘿嘿,没白来!”许褚一手抓着油汪汪的烧鸡,大口撕咬着,吃得满嘴流油,憨厚的脸上尽是满足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道。
陈到也微笑着,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一碗素面,目光却不时扫过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
有一说一,这平阿城给三人的震撼,实在太大,太深了。
简单概括他们的感受就是:
这里的人,为什么脸上都带着笑?不是麻木,不是谄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生活有盼头的安然与喜悦?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衣着或许不算华美,但大多干净整洁,步履从容,交谈时声音不高,却透着生气。
孩童在街边嬉戏,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这与他们一路行来所见的北方城镇,那种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景象,天差地别。
这里的东西,为什么这么新奇有趣?路边有铺子售卖各种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有人围着一张绿色台子用木板打一个小白球;有高大的屋舍挂着文渊阁的牌子,不少人捧着书进出;甚至还有专门的戏院,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一切都让他们目不暇接,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里的食物,为什么这么好吃?不仅仅是这饭铺,一路行来,各种小吃摊贩飘散的香气,就让他们馋虫大动。此刻吃到嘴里,更是远超他们以往对美食的认知。调味之丰富,烹饪之精细,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里的……
三人走在平阿大街上时,简直就像三个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土包子,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奇,没少引来路人善意的轻笑或好奇的目光。
特别是许褚,体型惊人本就引人注目,偏偏他还对什么都充满孩童般的好奇心。路边捏面人的摊子,他能蹲在那里瞪着眼睛看半天;街头卖艺的杂耍班子,更是能让他直愣愣地站着,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
最离谱的是,连一个路过小孩手里拿着的、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他都要盯着猛瞧,喉结不住滚动,若不是魏延没好气地踹了他屁股一脚,硬把他拉走,非把那小孩吓哭不可。
“平阿……果然是人间天堂,传言不虚。”魏延灌下一大口醇香的米酒,舒坦地叹了口气,但随即,他那双桀骜的眼睛扫过街上那些大多体型普通、甚至有些文弱的行人,又撇了撇嘴,带着几分武人天生的优越感,低声对陈到道:
“不过,叔至你看,这城里的人,一个个看着都这么弱。这么好的地方,养出的人却手无缚鸡之力,真是太浪费了。若是生在我家乡,这般年纪,早该舞枪弄棒,上山打猎了。”
陈到微笑着摇了摇头,并未接话。他了解魏延,这家伙心高气傲,除了真正让他服气的人,其他人在他眼里大多不堪一击。这种对普通百姓文弱的鄙夷,不过是其性格使然。
陈到自己则想得更深,能将一方土地治理得如此富足安宁,让百姓无需终日为生存搏杀,这本身就是一种更了不起的强大。乱世之中,创造并守护安宁,远比破坏更难。
这时,许褚终于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食物扫荡一空,满足地拍了拍自己依旧平坦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憨笑道:“饱了!真饱了!”
饭铺掌柜,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三位大胃王,此时才拿着算盘和账本走了过来,拨弄了几下算珠,客气地道:“三位客官,吃好了?承惠,一共是三百九十二文。零头给您抹了,给三百九十文就成。”
魏延和陈到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投向许褚。许褚也憨笑着,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回望着两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许……许仲康,”魏延额头隐隐有冷汗渗出,声音都有些发干,“你不会告诉我,你没带钱吧?你这么能吃,我们可付不起啊!”
他们三人一路结伴,盘缠本就所剩无几,刚才点菜时又被这平阿美食所惑,加上以为许褚这般豪客定然囊中饱满,便放开了点,谁曾想……
“钱?”许褚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这些东西,平时都是我二伯管着的,我带了干嘛?你不是说,到了平阿,你请我吃饭的嘛!”他记得清清楚楚,魏延在路上的确拍着胸脯说过这话。
魏延:“……”
陈到:“……”
掌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冷了下来:“几位客官这是要吃霸王餐?”
“不是!不是!掌柜的您误会了!”陈到连忙起身,对着掌柜拱手,脸上带着歉意和尴尬,“实不相瞒,我等三人是初到贵地,盘缠确实有些不便。您看,能否宽限两日?我等立刻去找些活计,赚了钱马上来还!绝不食言!”
“宽限两日?”掌柜的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见他们虽风尘仆仆,但魏延、陈到气质不俗,许褚更是体魄惊人,不似寻常无赖,但开门做生意,最恨吃白食。
“我这小本经营,可经不起赊欠。看你们也不像本地人,万一跑了,我找谁去?”他不再多言,转身就朝店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对伙计喊道:“看着他们!别让跑了!”
没过多久,店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人、全身披挂整齐、手持长枪、腰佩环首刀、神情冷峻的城防军士兵,在掌柜的指引下,迅速将饭铺门口堵住。
为首一名军官面庞黝黑,目光锐利如鹰,大步走进店内,手按刀柄,视线如电般扫过魏延、陈到、许褚三人,沉声喝道: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平阿地界吃霸王餐,扰乱市井?不把我李力放在眼里了吗?”
......
“什么?李力被人给揍了?”
太守府中,沈砚正与荀彧商议着安置流民、调拨秋粮的后续事宜,闻听侍卫匆匆来报,不由得愕然抬头。李力算是老人,虽然统兵、智谋不算顶尖,但勇武和忠诚都毋庸置疑,这平阿城里,居然还有人敢对他动手,还能把他揍了?
“回主公,正是。在城西张记羊肉馆,有三名外乡人吃食不付钱,李将军带人前去处置,反被……被那三人打伤了几名士卒,李将军也吃了点亏。”侍卫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低声禀道。
“三个人?吃白食?”沈砚放下手中的笔,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在平阿,吃霸王餐的事极少发生,一来百姓富足,二来治安极严。敢这么做,还能让李力吃亏的,绝非寻常之辈。
他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对荀彧笑道:“文若,政务稍歇,随我出去看看热闹。看来,是来了几位高人啊。”
荀彧也颇感意外,放下文书,起身道:“敢在主公治下闹事,想来是有些本事的莽撞之人。主公亲往,或可收服,亦未可知。”
沈砚带着荀彧,在周泰及三十名精锐亲卫的护卫下,很快便来到了城西那家颇有名气的羊肉馆。馆子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李力脸上带着几处青紫,衣衫也有些凌乱,正一脸羞愧地站在门口,见到沈砚,连忙上前躬身:“郎君……某、某给您丢人了。”
“无妨,胜败乃兵家常事,吃一堑长一智。”沈砚拍了拍李力的肩膀,温言安慰,目光却已投向店内,“看来,是来了几位真正有本事的好汉。人在里面?”
“是,那三人武艺着实了得,尤其一个使刀的胖子,力大无穷,还有一个使剑的青年,剑法精妙……”李力惭愧地介绍道。
就在这时,店里传出一个狂傲不羁的声音,带着几分失望与挑衅:“这平阿城好倒是好,酒美食香,女人也水灵,可惜偌大个城池,竟没个能打的好汉!真是让人失望!就凭这些酒囊饭袋,也配称精兵?可笑!”
沈砚闻言,不怒反笑,对荀彧和周泰道:“听听,口气不小。走,进去会会这几位好汉。”
周泰一挥手,三十名亲卫立刻散开,将羊肉馆前后门及窗户隐隐控制,自己则按剑紧随沈砚身侧。这些亲卫经过王越两月的悉心指点,加上沈砚不计成本的供养和练兵场的加成,如今已脱胎换骨,个个目光沉静,气息悠长,行动间自有法度,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军卒的冷冽锐气。
他们的等级已接近LV3,不知最高能到几级,但此刻的气势,已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纷纷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