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人从裂口退走后,山门内安静下来。
校场上只剩下万界宗的弟子们。青山收刀入鞘,站在校场中央,呼吸沉重。小彩姐靠着工坊的墙,用布条缠着肘上的伤口。林惊蛰蹲在傀儡旁边检查关节,手指在木头关节上快速摸过,确认每一处榫卯都还牢固。小火攥着掌心的火核,站在灵田边,脸色发白但呼吸平稳。阿白从灶房后面走出来,短刀上的血在校场边缘的泥土上蹭干净了,然后收回鞘中。小彩妹从房顶上下来,脚落在石板上时几乎没有声音,她朝姐姐的方向跑过去。
沈长河站在校场边缘,看着弟子们各自收整。他的左肩灼痕旁边多了一道新伤,是穿过裂口时被光膜划出的金痕。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玄黄之气正在缓慢修复,疼痛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抬头朝山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裂口合拢之后,护山大阵的光膜重新完整了,但金光比之前暗了许多,阵基核心中甲片上的裂纹需要重新处理。
他转身朝山门外走去。他要确认玄机子还在不在矮丘上。
他刚走到山门内侧,就停住了。
玄机子站在山门外的空地上。
他离山门只有五丈远,比之前矮丘上的位置近了太多。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银光。皮肤干枯得像揉皱的纸,颧骨几乎要撑破皮肉,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灰白长袍已经碎了大半,露出里面干瘦的身躯,胸口的血迹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壳。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掌心焦黑,手指无法并拢。他的膝盖弯曲着,站得很勉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但他的天机眼亮着。
瞳孔中两团星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纯粹的金色光芒。金色极亮、极纯,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之前那种银色的冷冽感。金色光芒从眼眶中溢出,在他面庞上形成一层金色的光膜。光膜的边缘有细碎的银色光点不断剥落,飘散在夜风中。那是他最后的寿命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被压缩成燃料,全部喂给了天机眼。
玄机子站在山门外,面朝山门内。他的目光穿过光膜,穿过山门内侧的石阶,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云中鹤站在混元殿门口。
他从藏经阁方向赶来的。天机阁弟子涌入山门时,他躲在藏经阁二楼的角落里,用三枚铜钱布了一个遮蔽阵,把自己藏了起来。天机阁的人没有搜到藏经阁二楼,天枢带人冲向了混元殿和傀儡工坊方向。战斗结束后,云中鹤从藏经阁出来,走到混元殿门口时看到了山门外的玄机子。两人的目光隔着五丈距离和一道光膜碰在一起。
玄机子的天机眼中,金色光芒在那一瞬间暴涨到了极致。他看到了云中鹤的胸口,看到了胸腔里面那颗跳动的心脏,看到了心脏周围纵横交错的经脉。天机眼的推演之力在金色光芒中凝成了一道极细的线,从瞳孔中射出,穿过光膜的边缘——裂口刚刚合拢,边缘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穿过山门内侧的石阶,直取云中鹤的胸口。
这道星光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道都快。这是玄机子燃烧了最后的寿命换来的,他余下的生命全部压缩在了这一击里。星光在空中飞行的时间极短,短到没有人来得及反应。青山站在校场中央,距离混元殿有十丈远。沈长河站在山门内侧,离云中鹤有八丈远。阿白在灶房旁边,距离更远。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金色的星光从山门外射来,但没有人来得及冲过去。
云中鹤站在混元殿门口,看着那道金光朝自己飞来。他的修为只有筑基初期,根本来不及闪避。他感觉到了胸口的刺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针从外面扎进来,穿过皮肉,穿过肋骨,穿过肺脉,从后背穿出。金色星光贯穿了他的胸口,在混元殿的门框上炸开,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木屑飞溅,门框断裂了半截。
云中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血从洞里涌出来,沿着衣襟往下淌,在脚边的石板上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他伸手去摸那个洞,手指碰到伤口边缘时疼得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满了血。他又抬起头,看着山门外的玄机子。
玄机子站在山门外,手臂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他的手指在发抖,金色光芒在瞳孔中缓缓暗下去,从纯金色变成了暗金色,又从暗金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声音没有出来。他看着云中鹤胸口的洞,看着那个正在流血、正在塌陷的伤口。
云中鹤的膝盖弯了一下。他扶着混元殿的门框站稳了,手指抠在断裂的木框上,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的杂音。但他没有倒。他抬起头,看着玄机子。他的嘴唇上沾了血,说话时血沫从牙缝间渗出来。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最近的沈长河能勉强听清,“你终于打中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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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