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河从山门中冲出去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人。
他的身形极快,灰蓝色短袍在夜风中拉成一道残影。他从山门内侧冲出,跨过门槛,踩上山门外的石阶,三步之内就越过了护山大阵的光膜。光膜在他穿过时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像是水面被一道极快的刀锋划开,又迅速合拢。他沿着山道往下冲,脚步踏在碎石上,碎石在脚下炸裂,弹向两侧。
三里路。他跑出了最快的速度。
玄机子站在矮丘上,刚拍完第三掌。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掌心焦黑,手指无法并拢。天机眼中的星光正在暗下去,瞳孔中两团星河变得模糊而零散,像是两团快要熄灭的余烬。他的头发全白了,皮肤干枯得像树皮,嘴唇裂开,渗出血丝。他站在矮丘上,面朝万界宗的山门方向,夜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扬起来。
他听到了脚步声。极快、极重的脚步声,从山门方向冲过来。他偏过头,看到了沈长河。灰蓝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玄机子看着那道身影,枯干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他站在原地,没有躲。
沈长河冲到矮丘下,一拳轰出。
开天拳。拳意向上,拳风撕裂空气,在矮丘上方炸开一团气浪。玄机子的天机眼本能地亮了一下,试图推演拳路。但天机眼中的星河已经模糊了,星光在瞳孔中零散地闪烁,只映出了拳路的碎片。他看到拳头的影子从左侧打来,但无法判断速度和落点。他没有躲。他站在原地,把最后的力气集中在右手,朝身侧的方向按下去。
沈长河的拳头砸在他的胸口。
拳劲贯穿了玄机子已经塌陷的胸腔。他的身体被轰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摔在矮丘后面的碎石地上。他滑行了将近两丈才停住,灰白长袍被碎石撕成碎片,胸口的血迹迅速扩大。他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大口血,血沫溅在碎石上。他的手指在碎石上抓了一下,指甲断裂。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一点就收住了。
他的手按在矮丘侧面的泥土上。那里有一条极细的地缝,从矮丘延伸到山门方向。地缝中埋着护山大阵的一条备用阵纹,是李元在加固阵法时布下的应急通道。阵纹极细,藏在泥土下面,从天机眼在远处根本看不到。但玄机子刚才三掌拍在阵基上,天机眼在近距离扫描时捕捉到了这条备用阵纹的走向。他在被沈长河一拳打飞之前,把手按在了地缝上方。
星光从他掌心渗入泥土,沿着地缝中的备用阵纹向阵基方向蔓延。星光极弱,像是即将熄灭的火星,但它精准地找到了备用阵纹的接口,在接口处炸开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护山大阵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只有三尺宽,在阵基的西侧。金光从裂口处向外泄出,像是一道被撕开的帘子。裂口边缘的阵纹在剧烈闪烁,李元在阵房门口感觉到了,他扑到阵盘上,手指按在裂纹标记处,试图用最后的备用阵纹补上裂口。但备用阵纹已经用完了。他的手指在阵盘上快速点了几下,金光在裂口处闪了一闪,勉强把裂口收拢了一半。但裂口没有完全合上,三尺宽的口子剩了一尺半。
天机阁的弟子从裂口中涌入。
天枢冲在最前面。他的光鞭凝在掌心,身形如电,从裂口挤进来。后面跟着天璇、天玑、天权,以及四十余名天机阁弟子。他们从裂口涌入山门,在山门内侧的校场上快速展开阵型。光鞭、星光、铜钱令牌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沈长河站在矮丘上,看着那道裂口。他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中,拳面上的金色光膜正在缓缓散去。他看着玄机子倒在碎石地上,嘴里全是血,但嘴角那道笑还在。他的手指在地缝上方松开了,星光已经渗入阵纹,裂口已经打开了。
沈长河怒极。
他冲到玄机子面前,拳头举起来,对准了玄机子的胸口。玄机子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胸口的塌陷比之前更深了。他的天机眼已经暗了,瞳孔中的星河彻底消散,只剩下两团灰白色的死光。但他还在笑。那个笑比之前更深了一点,嘴角弯起的弧度大了半寸。
沈长河的拳头举着,没有打下去。他站在玄机子面前,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呼吸很重,拳面上的金色纹路在剧烈闪烁。他看着玄机子干枯的脸,看着那双已经失去星光的眼睛,看着嘴角那道笑。
“你为什么要这样?”沈长河问。
玄机子笑着咳血。血从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凝成暗红色的硬壳。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站在最近的沈长河能听见。
“因为我不想再欠他了。”
沈长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暗了,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亮着,很微弱,像是灰烬深处最后一点余温。他看了一会儿,拳头慢慢放了下来。
身后,山门内的喊杀声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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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