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彩妹在体内世界的湖边已经坐了一整天。
她选的位置在湖泊东岸的一块青石上,三面环水,一面靠着灵田。石头不高,但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湖面。她盘坐在青石上,双目微阖,神魂细丝从识海中铺展出去,贴着湖面飞行,穿过灵田上空,越过丘陵,向体内世界的边界延伸。
她的感知范围在之前已经突破了两百里。两百里的距离意味着神魂细丝要拉得极长极细,每一根细丝都不能断,不能抖,不能粗。她练了整整三天,把细丝的数量从最初的三根增加到了十二根。十二根细丝同时铺展,方向各自不同,但节奏要完全同步。一根快了就会拉扯其他的,一根慢了就会拖累整体。她把这十二根细丝的节奏调匀了,每天调一点,三天之后终于调到了完美的同步。
今天她想试试能不能突破两百里的极限。
神魂细丝从湖边出发,经过灵田、溪流、丘陵、平原。两百里的距离在体内世界中是一段漫长的路。细丝延伸的过程中不断碰到各种障碍——丘陵的起伏会遮挡感知,溪流的水汽会干扰信号,灵田里灵麦的生长气息会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她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根细丝从障碍旁边绕过去,不硬闯,不减速,保持均匀的节奏。
两百里。细丝碰到了体内世界浓雾边界的内侧。浓雾极厚,神魂细丝穿不过去,只能在边缘徘徊。她沿着浓雾边界横向移动,把感知铺成一面极宽的网,网的边缘触及了新的区域——一片她之前没有感知过的平原,平原上长着矮矮的灵草丛,草丛中有细碎的灵晶在泥土中闪烁。两百一十里。两百二十里。两百三十里。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青石旁边的湖面上,几条灵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潜入深水。灵田里的麦穗停止了摇动,静静地立着。万界殿石碑上的光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两百四十里。细丝变得极细,像蛛丝一样在空气中飘荡。她能感觉到每一根细丝都在颤抖,但颤抖的幅度很小,还在可控范围内。她屏住呼吸,把神魂之力均匀地注入每一根细丝,让它们保持稳定的张力。
两百五十里。她的感知网在浓雾边界处忽然碰到了一道极亮的星光。
那道星光和体内世界的一切都不一样。灵田里的光是温润的,溪水中的光是柔和的,灵鱼身上的光是安静的。而那道星光极亮、极锐,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外面扎进来。小彩妹打了个寒颤。神魂细丝本能地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感知。她顺着那道星光摸过去,摸到了星光最密集的地方。
她看到了玄机子。
玄机子站在万界宗山门外三里处的一座矮丘上。他没有带任何人。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灰白长袍在夜风中翻动,头发散在肩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中两团星河在疯狂旋转,星光从眼眶中喷涌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极亮的银色光幕。那层光幕不是护体用的,它在燃烧。光幕的边缘有细碎的银色光点不断剥落,飘散在夜风中,像是一团正在消耗自身的冷火。玄机子的头发在从灰白变成纯白,发丝从发根开始失去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的皮肤在变得干枯,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他的天机眼越来越亮,星光从瞳孔中溢出,在面庞上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银色光幕。
他在燃烧自己的寿命。
小彩妹的感知猛地缩回来。她的神魂细丝从浓雾边界疯狂退回,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钻进洞里。她睁开眼,大口喘息。青石旁边的草地上,灵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青石站稳了,然后转身朝湖边跑去。
沈长河在混元殿中看云中鹤送来的推演笔记。笔记上写着法则之种的后续推演结果,云中鹤在页脚画了一株小草,旁边注了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沈长河正在看其中一段关于“法则融合”的批注,殿门被推开了。
小彩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也没血色。她的双手攥着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后,小彩姐追了上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小彩妹喘了几口气,声音发颤:“那个天机阁的人又来了。但他这次不一样。他身上的光在烧。他在燃烧自己。”
沈长河站起来。他走到小彩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你确定?”
小彩妹用力点头。她的手指还在抖,但目光没有躲。“他在山门外三里处,一个人。他的天机眼全开着,星光从眼睛里溢出来,在周身形成一层光幕。那层光幕在剥落,像冷火一样。他的头发在变白,皮肤在变干,但眼睛越来越亮。他在锁定山门。他的星光已经扫到了护山大阵,正在找阵基的位置。”
沈长河站起来,走到窗前。云中鹤从藏经阁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枚铜钱,铜钱表面有一道新鲜的裂纹。他走进混元殿,看了看小彩妹的脸色,又看了看沈长河的表情,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把铜钱放在桌上,手指在铜钱上快速点了几下,星光在铜钱方孔中旋转。他闭目推演了片刻,睁开眼时脸色比小彩妹更白。
“他在拼命。”云中鹤的声音很干,“天道借法燃烧寿命。他把剩下的寿命全部点燃了,用天机眼全开锁定山门。他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多久,但在他燃尽之前,天机眼能看穿护山大阵的每一处结构。他在找阵基的弱点。”
沈长河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
(第四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