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河闭关的第三天,万界宗恢复了日常。
校场上,青山在练刀。他的左臂臂甲换了新的一副,比之前那副厚了一分,是李元连夜赶出来的。刀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冷白色的弧线,每一刀都干脆利落。石敢当在他旁边举锤,锤法里带着刀意,出锤时有一股劈斩的劲力。两人各练各的,但节奏慢慢合上了。青山出刀时石敢当收锤,石敢当落锤时青山收刀,两个人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某种呼应,像是两块被同一股水流打磨的石头。
赵小山蹲在演武场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山门走去。巡夜队已经在山道上集合了,六个人站成一列。赵小山带着他们往北面巡去,步子整齐,匕首挂在腰间。山北面的地形在战后需要重新探一遍,阿白的斥候队已经提前标出了几条新的路线,赵小山带着巡夜队把这些路线走一遍,确认安全。
阿白带斥候队在山上采药。
战后的药材消耗很大,孙立的丹房里缺了好几味止血草和清心花。阿白带着三个队员从山腰往上走,沿着溪流南岸的斜坡一路搜过去。她的眼睛很尖,能在草丛中一眼认出止血草的紫色叶片,在岩缝里找到清心花的金色花瓣。她采药的动作很快,手指掐住花茎轻轻一扭,花就完整地落进腰间的布袋里。三个队员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采,但速度慢得多。阿白也不催,偶尔回头看一眼,指一指藏在石缝里的药草。
采完药,她带着队员绕到山北面,把之前标记过的几条路线重新走了一遍。山北面的松林比南面密,林中有几条兽道被落叶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阿白蹲下来,把落叶拨开,看了看兽道上的脚印。最近下过雨,泥土松软,脚印还很新鲜。是几只山鹿的蹄印,没有妖兽的痕迹。她把落叶盖回去,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宗门时,已经是下午了。阿白蹲在灶房门口,把采来的药草摊在地上分拣。柳如烟从灶房里出来,递给她一碗粥。阿白接过来喝了一口,把分拣好的药草扎成小捆,放在灶房的窗台上晾着。
林惊蛰在傀儡工坊里赶工。
战后的傀儡军团需要修补。七具白银级傀儡在这场战斗中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关节处的铜轴松了,胸甲上有几道刀痕。他把傀儡一具一具地拆开,把磨损的零件换下来,用新的零件补上去。小青蹲在他旁边,把新零件从材料堆里找出来,按尺寸排好。林惊蛰伸手就能拿到需要的零件,不用抬头去找。他拧紧最后一颗铜轴螺栓的时候,小青已经把下一具傀儡的胸甲递了过来。
工坊里很安静,只有木头关节的摩擦声和铜轴拧紧的金属声。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晃动,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林惊蛰修完最后一具傀儡,靠着墙坐下来,锤了锤后腰。小青走到他身后,用木头手按在他的腰上,一下一下地推。林惊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点就收住了。
小彩姐在湖边练拳。
她选的湖边场地是灵田最东侧的一片平地,地面是新土中少有的坚硬区域,踩上去有实地的感觉。她练的是青山教她的近身短打十二式,每一式都练了上百遍。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手肘和膝盖的角度也更加刁钻。拳风扫过湖面时,水面上会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小彩妹坐在湖边的一块青石上,闭目感知。她的感知范围在体内世界中已经突破了两百里,此刻正铺展在整片湖泊上方。她能感知到湖中的灵鱼在深水区游动,感知到湖岸边的水草在流水中轻轻摇晃,感知到姐姐的拳风扫过水面时,水面上每一个波纹的扩散路径。她睁开眼,看着湖边的姐姐。小彩姐正好打完一套拳,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但嘴角都弯了一下。
小火在灵田最中央的空地上练火鸟。
火鸟从掌心飞出去,三丈,拐了一个弯,又收回来。再飞出去,五丈,拐两个弯,收回来。她练的是火鸟的灵巧性,不追求距离和威力,追求拐弯时的稳定性。火鸟在空中飞行的轨迹越来越流畅,从最初的生硬转折变成了柔和的弧线。她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火鸟收回来的时候,掌心的火核已经凝得极为密实,金光温润,像一颗小小的琥珀。
大黑在山门口和那个小弟子下棋。
棋盘搁在青石台上,大黑趴在一侧,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小弟子蹲在另一侧,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棋盘。大黑走了一步棋,然后闭上眼,像是睡着了。小弟子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膝盖上画来画去。他没有催。他已经习惯了大黑的节奏。一步棋想一个时辰,对别人来说是煎熬,对他来说已经成了日常。
韩平在账房里把账本合上。
他把最后一笔账记完,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账本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今天的出入都记完了。他走到账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青山在校场上练刀,石敢当在旁边举锤。阿白蹲在灶房门口分拣药草,柳如烟在灶台前忙活。林惊蛰的工坊亮着灯,小青的身影在窗口晃了一下。小彩姐妹在湖边,一个练拳一个坐着。小火在灵田中央,掌心的金色火光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大黑在山门口和那个小弟子下棋,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了大半。
韩平没有记账。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灯火,看着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把整个校场染成暗金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点上了灯。灯油烧了大半,火光在账本封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影。他把账本翻开,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四百”。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合上账本,又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继续看院子里的这些人。
暮色越来越深了,校场上的弟子们陆续收操。周平把剑收回鞘中,石敢当把锤子扛在肩上。阿白把分拣好的药草收进布袋,柳如烟在灶房里喊她吃饭。林惊蛰关上工坊的门,小青跟在他身后。小彩姐妹从湖边往回走,姐姐拉着妹妹的手。小火收回了火鸟,掌心的火核没入皮肤,只留下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
沈长河从石屋中走出来。他的左肩已经不疼了,灼痕的痂皮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他站在石屋门口,看着校场上这些正在散去的身影。青山从石凳上站起来,把刀收回鞘中,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沈长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屋,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空白功法。他翻到最新一页,在“今夜”和“四百”之间添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两次。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窗外,暮色已经变成了夜色,校场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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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