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宗路上,队伍走得很慢。
阿白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比来时轻了许多,但速度不快。她的耳朵偶尔抖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青山走在队伍中段,独臂握刀,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队伍。小彩姐和小火并肩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小彩姐的肘部护具裂了口,她用布条临时缠了一下,布条上渗了一小片血迹。林惊蛰的七具白银级傀儡跟在最后面,关节处冒着新摩擦的热气。小青走在傀儡旁边,木头手上沾着灰尘。
沈长河和云中鹤走在队伍最后面。云中鹤的胸口缠着一条从袍角撕下来的布条,是沈长河替他缠的。布条上渗了一小片血迹,但血已经止住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胸腔里的杂音,但没有让人扶。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云中鹤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队伍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阿白放慢了脚步,青山侧了侧头,小彩姐和小火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回头,但所有人都在听。
云中鹤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山道上,松林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他走了一段,继续说:“我师兄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我父亲收他当徒弟的时候,他才十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但特别听话。我父亲让他练推演,他就练推演。让他抄《天机策》,他就抄《天机策》。抄完了还帮我父亲整理笔记,把每一页的边角都压平。”
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像是要攥住什么,又松开了。
“我父亲死的那天,他站在天机台下面,被光刺瞎了眼。等眼睛恢复过来,他跪在天机台上,用手去摸那些灰。灰是热的,他摸了一手。他把那捧灰收进了一个玉瓶里,放在天机阁的祖师堂里。每年师父忌日,他都会去祖师堂坐一整天。不说话,就是坐着。”
云中鹤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他的呼吸在晨风中形成极淡的白雾,很快散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胸口缠着的布条上渗出的血迹被晨光照着,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我跑之后,他追了我三百年。三百年里,他用了二十多次天机眼。每一次都是为了锁定我的位置。他明知道每用一次就少活一千年,但他还是用了。三百年,他用了二十多次。他本来可以活很久的。化神巅峰修士,五千年寿元。他现在才三百多岁,但他已经快死了。”
沈长河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
云中鹤摇头。他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
晨光已经升起来了,把远处的山脊线染成浅金色。灰雾在北方极远的地方缓慢涌动着,像一层永远不会散去的幕布。夜风早就停了,但山道上的晨风还在吹,把他的袍角吹得轻轻翻动。他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指节隔着袍袖凸出几个棱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之前更慢了,胸口的伤在走路时隐隐作痛。但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垂在身侧,没有再攥着。
“我父亲死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云中鹤走了几步,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父亲说,不要用天机策去害人。他点了头。但我跑之后,他追了我三百年,用了二十多次天机眼。每一次都在用天机策找人。他没有害别人,但他害了自己。”
队伍走回了山门。
大黑趴在山门内侧的青石台上,远远地看见队伍回来,头从壳里伸出来,瞳孔深处的幽光亮了一下。他看了看沈长河左肩上的灼痕,又看了看云中鹤胸口的布条,哼了一声,把头缩回壳里。李元站在阵房门口,手杖拄在地上,朝队伍的方向张望。韩平从账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笔,笔尖上的墨滴了一路。张明远站在灵田边,手里攥着一把泥。赵小山带着巡夜队从山道上跑下来,脚步急促。
沈长河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山门越来越近。他的左肩还在疼,灼痕边缘的焦皮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皮肤。玄黄之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把残余的星光之力一点点逼出体外。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山门前时,他停了一下。大黑趴在山门内侧,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看着他。沈长河蹲下来,在大黑的壳上拍了一下。壳面冰凉,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幽深的暗光。大黑哼了一声,把头缩回壳里。
沈长河站起来,朝混元殿走去。云中鹤跟在他身后,步子很慢,但跟上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混元殿,在桌前坐下来。云中鹤把三枚铜钱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铜钱表面有一道新的裂纹,是他在战斗中推演时留下的。他把铜钱排成一列,看了很久。铜钱上的裂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银色,裂纹的走向和天机眼上的那道裂纹几乎一模一样。
沈长河翻开那本空白功法,在“今夜”两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两次。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晨光照在校场上。周平在练剑,石敢当在举锤。赵小山带着巡夜队从山道上走过,脚步声整齐。阿白蹲在灶房门口,柳如烟递给她一碗粥。灶房里的热气升起来,在晨光中形成极淡的白雾。
一切如常。但北方的灰雾在晨光中涌动着,比昨天更浓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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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