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彩姐找到青山时,他正在校场边看石敢当和周平对练。
石敢当的锤法越来越重,每一锤砸下来,地面都要震一下。周平的剑越走越轻,在锤风之间穿来穿去,偶尔刺出一剑,剑尖停在石敢当喉咙前三寸。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旁边的弟子们看得入神。青山站在场边,左手搭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句——“周平,你右腿慢了”,“石敢当,收锤时肘部别抬”。
小彩姐走到青山身边站定。她穿着一件窄袖短衣,头发扎成高马尾,和平时打扮不太一样。
“青山师兄。我要学近战。”
青山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感知型?”
“妹妹感知,我战斗。”小彩姐说,“我们商量好了。”
青山没有多问。他转过身,面对小彩姐,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身形偏瘦,骨架不大,手臂和腿都很细。但她站得很稳,重心落在脚掌前部,随时可以移动。青山点了点头。
“你学过什么?”
“拳法基本功。你之前教的十二式近身短打。”
“打给我看。”
小彩姐走到场地中央,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她打了一遍十二式,拳、肘、膝、掌、指,每一式都练得很熟,动作规范。但青山看出问题来了。她的动作太干净了,太规矩了。每一式都打得标准,但没有杀气。她的拳停在某个位置就不再往前推,她的肘击到一半就收了力道。像是怕打到什么东西。
青山说:“你是在练拳,不是在打人。”
小彩姐停下动作,看着他。
“再来。”青山说。他走到她对面,左手仍然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刀。“打我。”
小彩姐犹豫了一下,出了一拳。青山侧身避开,她的拳擦着他的衣角过去了。青山没有还手。“再来。打我要害。”
小彩姐又出一拳,这次是朝青山肋下。青山退了一步,拳还是没碰到他。青山皱眉。“你的拳是给别人看的。你怕打中我?”
小彩姐抿了抿嘴。她知道自己没尽全力。她和妹妹共用一个身体那么多年,习惯了控制每一分力道,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怕伤到人。现在让她放开了打,她反而做不到了。
青山看出来了。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我不用刀。你用全力。”
小彩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她看着青山的站位,注意到他的重心偏左。她动了。她踏前一步,身体压得很低,拳从下往上钻,直取青山的腹部。青山侧身格挡,她的手肘顺势一转,砸向他的太阳穴。青山低头避开,她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青山后退,她跟进,拳、肘、膝连成一片,像一张收紧的网。
青山用左臂格挡了七八下,退了五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姑娘的手脚配合很好,虽然没有蛮力,但角度刁钻,速度也快。她的问题不在技术,在心态。她不敢打人,但她敢打他。因为她相信他不会被打伤。
青山停住了。小彩姐也收住攻势,退了两步,喘着气。
“行。”青山说,“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小彩姐每天清晨到校场跟青山学近战。青山教她的是一套专门针对短距离格斗的拳法,不讲究大开大合,讲究速度和角度。每一拳都从最省力的角度出击,每一个闪避都用最小的幅度完成。她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要练上百遍,直到胳膊抬不起来、膝盖跪不下去为止。
第三天,她的手肘和膝盖磨破了。短衣的肘部蹭出了洞,膝盖的布料磨穿了,里面的皮肉被粗糙的校场地面蹭掉了一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用布条简单缠了一下继续练。她打拳的时候,手肘上的伤口被拉扯着,每出一拳都有一阵刺痛。她没有停。
傍晚,小彩妹来送饭。她端着碗走到校场边,看见姐姐正在对着一根木桩练肘击,手肘每撞上去一下,木桩就震一下。小彩妹走近了才看见姐姐的手肘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渗出了血。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碗放在校场边的石凳上,看了姐姐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小彩姐打完最后一式,走过来端起碗吃饭。饭是热的,上面还盖着一块咸菜。她蹲在石凳边吃完,把碗送回灶房。灶房里没人,她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回自己房间去了。
第二天清晨,小彩姐醒来时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一副护肘,一副护膝。护肘是深褐色的,用两层粗布夹着一层软棉,缝得密密实实,边缘处针脚细密整齐。护膝也是同样的材料,里面垫的软布更厚一些,因为膝盖跪地时受力更重。两副护具都是新的,布面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小彩姐把护肘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内衬。软布垫得很均匀,厚度一致,缝线沿着边缘走了一圈,没有多余的线头。她认出这是妹妹的手艺。她以前在破庙里住的时候见过妹妹缝东西,一针一线都极仔细,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
她把护肘和护膝戴上。护肘正好裹住手肘,不紧不松,活动了一下手臂,软布垫在关节处,像是有一只手在托着肘部。护膝也一样,膝盖弯下去时护具不会滑位,垫布刚好覆盖在跪地时着力的那块骨头上。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小彩妹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锅里煮着粥,热气蒸腾。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袄,袖子挽到肘弯,手指在灶台上利索地切着咸菜。
小彩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肘上膝上的护具,又抬头看了看妹妹的背影。灶房里的蒸汽把窗户蒙上了一层水雾,透过水雾能看到外面校场上早起的弟子们在走动。
“谢谢。”小彩姐说。
小彩妹切咸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切。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咸菜的香气混在蒸汽里飘出来。小彩姐看到妹妹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小彩姐笑了一下,转身朝校场走去。今天还要练拳,但手肘和膝盖不会再破了。
校场上,青山已经站在木桩旁边等着了。他看见小彩姐走过来,目光在她肘部的新护具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什么。他站到木桩对面,摆好架势,说:“今天练防守反击。我出拳,你躲,躲完就打。”
小彩姐点头,双拳提起,重心下沉。青山出拳,她侧闪,手肘顺着身体的转动砸向青山的肋部。青山格挡,她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两人在木桩旁边你来我往,拳风呼呼作响。
远处灶房的窗户上,水雾渐渐散了。小彩妹站在窗前,看着校场上那个穿着新护具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切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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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