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长河正在混元殿与韩平商议灵田扩种的事，云中鹤推门进来，面色极差。
他没说话，先把一枚传讯玉简放在桌上。玉简表面有几道裂纹，那是信息过载留下的痕迹，说明传讯的人一口气灌了太多东西进来。沈长河把玉简拿起来贴在额头上，闭目读了片刻，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秘境那边出事了。”他把玉简放回桌上，声音很平，“留在灰雾外围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我们走后第三天，秘境开始崩解。所有还在里面的人疯狂往外冲。出口收缩得太快，至少有两百多人没出来。”
韩平手里的笔顿住了。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团黑。
“死了两百多？”韩平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止。”云中鹤接过话，他的声音沉得厉害，“出口关闭后，灰雾重新合拢。但各方势力没有撤走。他们在灰雾边缘打起来了。御兽宗和北冥世家为了碎片的事翻了脸，北冥世家说御兽宗抢了他们的一块，御兽宗说那块本来就是无主之物。两方在灰雾西侧打了一场，各有死伤。血煞宗趁乱偷袭了中域三宗的后队，九玄剑阁的剑修杀了血煞宗七个人，血煞宗那个瘦高男人差点被斩断一臂。”
“碎片呢？”沈长河问。
“被抢来抢去。”云中鹤说，“御兽宗手里那块被北冥世家抢走了，北冥世家自己那块又被太虚门扣下了。太虚门和清云宗因为分赃不均差点动手。九玄剑阁的人冷眼看着，最后带走了两块，说按出剑的顺序算。总之谁都没占到大便宜，但散修死了很多，至少有一百多散修被卷进去，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
沈长河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混元殿门口，目光越过校场，落在远处的山道上。山道上还有弟子在走动，韩平安排的采买队正从山下回来，三个人结伴而行，背着沉甸甸的竹筐。
“回程路上有没有危险？”他问。
云中鹤点头：“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灰雾外围现在全是各方势力的散兵游勇。御兽宗和血煞宗都在搜山，名义上是找自己失散的弟子，实际上是在找落单的修士。我们宗门位置偏南，不在他们的主要搜索路线上。但小火和青山如果单独下山，可能会碰上。特别是小火，她体内的凤凰火种在秘境里觉醒之后，身上的火气藏不住。稍微有点见识的修士都能感觉到那股气息。”
沈长河沉默了几息。
“传令下去。”他说，“宗门进入半封锁状态。所有弟子不得单独下山。采购和办事一律结伴，至少三人同行。斥候队的巡逻范围扩到三十里。韩平，物资够用多久？”
韩平翻了翻账册，手指在墨迹上点了几下：“灵麦收了第一茬，产量比预估高两成，粮食不缺。丹药储备够用半年。但炼器堂的矿石快用完了，上次采购被血煞宗截了一批，李元那边等米下锅。傀儡军团的零件也缺，林惊蛰催了好几次。”
“从秘境带出来的灵药种子可以开始种了。”沈长河说，“张明远那边让他把最肥的那片灵田腾出来，优先种秘境种子。矿石的事，我亲自去一趟北冥世家的坊市。他们的矿脉在东域最丰，价格也公道。”
韩平愣了一下，笔停在半空：“宗主亲自去？”
“顺便看看北冥世家的态度。”沈长河说，“秘境里他们抢到了一块碎片，实力会有提升。如果我们和他们之间能达成某种默契，对万界宗接下来的处境有好处。灰雾那边死了两百多人，各方势力的仇恨只会更深。万界宗要在这片乱局中站住脚，不能只靠山门大阵。”
韩平想了想，点头记下了。他在账册的边角上画了个圈，又写了几个字，标注了行程安排需要准备的东西。
沈长河转身对云中鹤说：“你继续推演灰雾的动向。秘境虽然关了，但灰雾的变化不会立刻停止。如果有第二道裂隙出现的征兆，立刻来报。另外，归尘在石碑里留了第二道幻影，昨夜出现了。”
云中鹤神色一凛：“他说了什么？”
“他说集齐碎片不够。他集齐了七块，最后还是输了。”沈长河没有展开讲执念和天道的关系，只说了一句，“他让我打破轮回。”
云中鹤脸色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长河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回藏经阁去了。
沈长河走出混元殿，朝校场走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校场上，把青石地面晒得发烫。青山正在教石敢当刀法，独臂持刀，动作利落。他的刀比以前更快了，每一刀都像是从骨头里逼出来的力气，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石敢当跟着学，锤法里带着刀意，比之前凶猛了不少。
小火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一团火。那火是纯金色的，在她掌心轻轻跳动，形状像一只蜷缩的小鸟。她低着头，手指在火焰中穿来穿去，火焰随她的动作改变形状，时而成环，时而展翅，时而散成一片细碎的火星又收拢回来。那是凤凰传承中的控火术，她练了三天，已经能收放自如了。
看见沈长河过来，青山收了刀，小火也把火灭了。两人站起来，等着他开口。
“过几日我去北冥世家的坊市。”沈长河说，“青山跟我去。小火留在山上继续消化传承。阿白——”
他顿了顿。阿白从校场边的树上跳下来，三两步蹿到他面前，耳朵竖着，眼睛亮晶晶的。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你带斥候队把宗门周围二十里内的地形全部重新探一遍。”沈长河说，“秘境关闭之后灰雾会变，地形可能也跟着变。我要知道每一条进出山的路。”
阿白用力点头，耳朵抖了两下，转身就跑走了。她的身影在树梢间起落，三两下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沈长河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四十三座坟在暮色中静静伫立，碑上的名字在夕照中泛着淡淡的暖光。从秘境回来之后，他还没有去过那里。但他在心里已经去过很多遍了。
他不会让这座山再添新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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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