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没有昼夜。
沈长河不知道自己在废墟里跪了多久。林惊蛰的身体在他怀里越来越冷,但他不肯放手。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去把其他人的尸体收殓了,应该去后山挖坟。四十三座坟不够了,要挖几百座。但他站不起来。他的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塌在废墟中,像一截被雷劈断的枯木。
后来他动了。
他抱着林惊蛰的尸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混元殿。殿外的校场上,尸体横陈。他把林惊蛰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然后转身去找其他人。他把周元道从混元殿里背出来,放在林惊蛰旁边。他把小彩姐和小彩妹分开,并排放好。他把周平胸口的三支箭拔出来,把他的衣襟合上。他把石敢当断成两截的锤子拼在一起,放在他手边。他把韩平的账册合起来,放在他胸口。他把李元的阵盘擦干净,放在他断腿的旁边。
他一个一个地搬,一个一个地摆。从白天搬到天黑,从天黑搬到天亮。没有白天和黑夜,他就自己数数。搬一个,数一个。搬到最后,校场上整整齐齐地躺了三百多个人。有些人他叫不出名字,是后来加入的散修和孤儿。有些人他还记得名字,还记得他们练功时的样子。
他找不到小火的尸体。也找不到青山的。阿白也没有。大黑的龟壳碎在校场东侧,但壳里是空的。
沈长河在校场中央坐下来。面前是三百多具尸体,从台阶一直排到山门。他坐在最前面,背对着山门,面朝着混元殿的废墟。风从山谷中灌上来,带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哭。
没有嚎啕,没有捶地。他就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前的石板上。肩膀微微颤着,呼吸断断续续。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山在无声地崩塌。
他想起了归尘。归尘一个人坐在石室里刻字的样子,归尘一个人站在坟地中央的样子,归尘说“不要一个人”时那种沙哑的、干涩的声音。他明白了。归尘当年就是这样,一个一个地埋,一个一个地送,最后坐在某一片坟地里,发现自己身边再没有人了。
他现在也坐在这样的地方。面前是三百多具尸体。他身后没有人。
“宗主!”
一个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沈长河没有动。他以为是幻觉。幻境里所有的声音都是幻觉。
“宗主!假的!”
那声音又来了,更近了。沈长河缓缓抬起头。校场上空无一人,三百多具尸体静默地躺着。山门外的灰雾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喊。
“宗主!假的!”
是青山的声音。
沈长河站起来。他的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朝着山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灰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假的!你听见没有!”
灰雾中伸出一只手。一只左手,独臂的手,手腕上戴着李元打造的臂甲。那只手穿过灰雾,穿过幻境与现实的边界,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他。
沈长河伸出手。他的指尖碰到了青山的手。
灰雾炸开。
石室中的光芒重新刺入他的眼睛。沈长河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从水中拽出来。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青山一把扶住了他,独臂的力量撑着他的身体,让他没有摔在地上。
“宗主。”青山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得像贴着他的脸,“假的。都是假的。”
沈长河大口喘息。他的脸上全是泪痕,衣襟也湿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灰,没有林惊蛰冰冷的温度。什么都没有。
石室还在。石柱还在。柱顶的晶体已经碎了,化成一堆暗灰色的粉末。小火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恐惧,两只手攥在胸前,指甲陷进掌心。云中鹤坐在墙角,罗盘掉在地上,铜钱散了一地。
“三天。”云中鹤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那枚晶体里困了三天。”
沈长河靠着青山的肩膀慢慢坐下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手指攥着青山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着了火。青山把水囊递过来,沈长河接过去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那枚碎片是假的。”云中鹤的声音在抖,“归尘设的陷阱。专门给你设的。”
沈长河闭着眼,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的脑海中还残留着幻境里的画面。三百多具尸体,周元道垂下的手,小彩姐妹身上的冰,林惊蛰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青山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小火站在旁边,眼眶通红。云中鹤撑着墙站起来,脸上全是疲惫和自责。三个人都在。活着的,有温度的,真实的。
沈长河伸出手,在青山肩膀上拍了拍。他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站住了。他看着石室外的狭谷,看着暗青色的天光,看着远方那道越来越窄的银色光带。
“走。”他说。声音沙哑,但稳了。
四人走出石室。沈长河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石室,柱顶上暗灰色的粉末还在缓缓飘散。归尘设的陷阱。归尘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陷阱?幻境里的那些画面,三百多具尸体,那是不是归尘曾经真实经历过的东西?
他转回头。不管答案是什么,他不会再一个人了。他身后有三个人。真实的人。
银白色的光带越来越近了。出口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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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