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在演武场上独自练刀,只用左手。
他的右手还吊着绷带,但绷带已经不像刚受伤时那么厚了,薄了一层,像是正在随着恢复的时间逐步减轻它的重量。他站在演武场中央,面朝东边的方向,左手握刀,刀柄朝上,刀刃朝下。他的站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站在演武场上的时候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两只脚上,现在他的重心更偏向左脚,像是在用他的站位来补偿右肩那道尚未完全恢复的负重差。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悬挂绷带末端的长度比之前缩短了约一指,像是正在随着恢复程度逐步调节它的悬吊高度。赵小山蹲在演武场边缘,把匕首横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青山每一个动作的衔接点上,从肩部的启动到手臂的送出,从刀刃的展开到手腕的回收,每一段路径都在持续地调整着它和之前路径之间的偏移量。
他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拔刀、横斩、收刀。拔刀的时候他的左肩先动,然后手臂跟上,刀身从鞘口滑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持续移动的弧线。他的左肩在第一次拔刀的时候抬得比右手高了一线,像是正在用左肩的抬升来补偿右肩已经无法参与的那段弧线,在到达端点之后他才开始把肩膀压平。横斩的时候他的腰转了一下,左臂在腰转动的带动下沿着一条平的路径扫出去,在弧线到达最大值的位置展开它的全部宽度,他收刀的时候他的手腕向内翻,让刀身沿着来路回撤。三道动作,每一道之间都存在着已被他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停顿。那些停顿正在逐次缩短,从拔刀和横斩之间的间歇缩短到一次呼吸的时长,在收刀的末端完成与起始位置之间的衔接。
赵小山蹲在边缘,从下午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青山的手指在刀柄上握持的角度。他能看到青山左手虎口的位置正在持续地调整,像是正在用虎口的位移来补偿右手无法参与握持的那道缺口,使得刀柄在每一次握持和松开之间都保持着与上次相同的间距。他能看到青山拔刀时左肩的抬升幅度正在逐次减小,不是一次性的降低,是在每一次重复中缓慢地、持续地收敛,像是正在用已经积累过的长度来覆盖他需要继续缩短的距离。他的身体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刀光在他手中反复划出弧线,像是已经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循环。
傍晚的时候,赵小山开口了。他的声音在他开口的时候不高,像是在对已经完成的过程进行最后的确认,他已经数了青山练了多少次,但那道数字的累计方式正在被青山重复的每一次动作重新定义,他只需要用一次确认来完成对整段过程长度和间隔的覆盖:“青山师兄,你左手比右手重。”他没有说“快”,没有说“慢”,没有说“好”。他说了重。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从匕首刀柄上抬起来了,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像是正在用那道停顿来完成对已经说出的重量的确认。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段时间,然后放回膝盖上,没有收回袖口里。
青山在他说完之后没有停下,他收完最后一刀,刀身完全纳入鞘中,在入鞘的瞬间发出贴合时形成的持续震动,像是正在用那道震动来完成他已经完成了的过程。他站直身体,面朝赵小山的方向,他的声音在他开口的时候不高,尾音比他平时说话时略短:“左手力气更大。”他的目光落在刀柄上,没有看自己的右手,没有低头去看那道绷带,像是他已经在那段重复的过程中完成了对自己身体的重新测量,不需要再返回去重新核对那道测量结果。他的左手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指节在松开之后保持着弯曲的弧度,像是正在用那道弧度来标记他已经使用过的力度。
赵小山蹲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三遍。他确认了它的重量,确认了它的长度,确认了它与他在白天看到的每一道刀光轨迹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尚未被完全确认的对应关系。他蹲在那里,看着青山从演武场中央走回屋里的背影逐渐被暮色包住。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跟上去,没有开口再问一个问题。他的手指在匕首的刀柄上停了一段时间,没有握紧,在松开之后仍然保持着那道与刀柄接触时形成的弧度。那道弧度正在随着暮色的持续变深而缓慢地恢复原状,像是正在用它的恢复来标记他已经被使用过的时间。他在那里蹲了一段时间,久到暮色完全覆盖了他面前的石板地面,久到青山屋子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才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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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