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三人就上路了。
阿白还是走在最前面探路,但脚步比昨天慢了一些。昨晚说了太多话,把心底藏了两年的事都翻了出来,像把旧伤口重新撕开。她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青山走在她后面,沈长河殿后。三个人沉默地走在山路上,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响。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气散了。山路拐了一个弯,前面突然开阔——一片碎石坡,坡上长着几丛矮荆棘。碎石坡中央,一块灰黑色的东西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块长了苔藓的石头。
阿白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
“石皮蜥蜴。”青山走到她身边,“炼气中期。晒太阳。”
那只蜥蜴很大,从头到尾两尺有余,脊背上鳞片粗糙,颜色与岩石无异。它闭着眼,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沉。
阿白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退到沈长河身后,抓住他的衣角。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青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过去,一掌拍在蜥蜴旁边的石头上。石头碎了,碎石溅了蜥蜴一身。蜥蜴猛地惊醒,四腿一弹,窜进荆棘丛,不见了。
青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阿白松开沈长河的衣角,低着头,跟在青山后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青山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你这样不行。”
阿白愣住了。她知道青山在说她。
“遇到厉害的,你跑不掉。”青山转过身,看着她,“今天那只蜥蜴是炼气中期,跑得慢,不主动攻击人。你运气好。下次遇到炼气后期,或者筑基期的,你连退的机会都没有。”
阿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逃跑有什么用?”青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你跑得再快,总有跑不过的东西。总不能跑一辈子。”
阿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肩膀开始发抖。
沈长河停下来,看着青山。“活着就有用。”
青山愣了一下。
“她跑了这么多年,活着站在这里。这就是用处。”
青山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我不是说她没用。我是说,光靠跑,不够。”
“够不够,不是我们说了算。”沈长河说,“她靠跑活到了现在。这就够了。”
青山没有再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阿白抬起头,看了沈长河一眼。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又低下头,跟在后面。
又走了半个时辰,青山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歇一会儿。”
三人坐下来。青山靠着树干闭眼。沈长河拿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阿白。阿白接过去抿了一小口,还给他。
“阿白。”
“嗯。”
“刚才怕那只蜥蜴?”
阿白沉默了一会儿。“我怕它突然跳起来咬我。我怕受伤。受了伤就跑不快了。跑不快就会死。”
“从养殖场出来之后,遇到过多少危险?”
阿白想了想。“很多。记不清了。被鹰追过,掉过陷阱,被野狗咬过。有一次腿伤了,拖着跑三天,伤口烂了,长了蛆。以为要死了。后来找到水潭泡着,把蛆冲掉,用泥巴糊住。半个月才好。”
青山睁开眼睛看着她。
“没想过找人帮忙?”
“找过。”阿白说,“有一个老修士给我吃的,让我跟着他。我跟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想用绳子套我的脖子。我跑了。跑了一夜,没敢停。后来再也不信人了。看到人就躲,听到声音就跑。一个人活到现在。”
沈长河想起自己。丹田碎了之后,他也不信人了。不信张明远,不信执法堂,不信青云宗。但他信师父,信青山。
“你总不能跑一辈子。”青山又说了一遍,但声音轻了很多。
阿白低着头。“我……我只想活着。”
沈长河看着她。“活着就够了。跑也是活着的一种。”
阿白抬起头。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光。
青山站起来。“走吧。天黑之前要扎营。”
三人继续上路。阿白走在最前面探路,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她没有回头,但耳朵朝着沈长河的方向,竖得直直的。
沈长河将意念探入体内世界。灰蒙蒙的天空比以前亮了一些,像黎明前那层薄纱被揭去了一角。灵田周围的土地不再干裂,青苔蔓延成片,踩上去软绵绵的。溪水比以前宽了一掌,水流也急了,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山上那间草屋还在,墙壁上的小白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已经好几轮了。浓雾又退了一线——现在世界的半径已经接近两里半了。
他收回意念,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他忽然想起师父,想起青云宗那间柴房,想起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死的勇气都是借来的。现在他有青山,有阿白,有一个正在生长的世界。但他知道,这些还不够。追阿白的东西还在山里,御兽宗的人还在找青山,而他自己——连一个炼气巅峰的影豹都打得吃力。他需要变得更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身边的人不用再跑。
他整理好思绪,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青山。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山很高,路很远。但三个人在一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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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