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又过了两日。
沈长河的伤已无大碍。肋骨处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但行走坐卧已不受影响。体内那棵小芽长到了三片叶子，每日吞吐灵气的量比两日前又多了三成。
青山也恢复了。他在灰蒙蒙的空间里待了两天一夜，气色好了许多。第三天一早，他用意识告诉沈长河想出来透透气。沈长河便闭上眼睛，用意念“包裹”住他，放了出来。
青山凭空出现在柴房里，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还是外面亮堂。”他眯着眼睛看窗外的阳光。
“你不怕被人看到？”沈长河问。
青山从门口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又缩回来。“怕。所以天黑之前得回去。”
“回哪儿？”
“回你身体里。”青山说得理所当然，“那个地方很好。灵气足，躺着也舒服。比我以前住的洞强多了。”
沈长河沉默了一下。“你以前住洞里？”
“嗯。”青山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门框，仰头看天。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也不是一直住洞里。以前有族地，有山洞，有草原。后来没了。”
“为什么没了？”
青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天边的云看了很久，久到沈长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被追杀的那天，”沈长河换了个问法，“是谁在追你？”
“御兽宗的人。”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专门抓妖族，驯成灵兽。品相好的卖给别人，品相差的……”他停了一下，“品相差的就杀了取材料。骨头做器胚，皮毛做符纸，精血炼丹。”
沈长河没有说话。
“我被他们追了三天三夜。”青山继续说，“从苍莽山一路追到青云宗后山。中间杀了两批追兵，但来的越来越多。最后那道伤，是被他们的长老打的。一记‘锁灵印’，封了我大半修为，打回原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几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说，“倒在那片草丛里的时候，我想，就这样吧。跑了三天，够了。然后你来了。”
“你就不怕我杀你？”沈长河问。
青山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很亮，也很平静。
“你能杀我吗？”他问。
沈长河想了想。“不能。我连只鸡都杀不了。”
青山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翘的笑，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笑。
“那不就得了。”他说，“你杀不了我，我也不想杀你。那咱们就只能当朋友了。”
沈长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这匹狼——有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明明被人追杀了三天三夜，明明差点死在那片草丛里，却能笑着说“那咱们就只能当朋友了”。
“你叫青山？”沈长河问。
“嗯。我娘取的。”
“你娘呢？”
青山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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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天色暗下来。柴房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青山靠着墙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坐姿不像修士，也不像凡人，倒像一匹蹲伏的狼——脊背微弓，肩膀放松，随时可以站起来扑出去，也随时可以躺下睡觉。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爹是苍莽山的狼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苍莽山很大，方圆万里，住着很多妖族。狼族是其中之一，不算最大，也不算最强，但一直活得还行。”
“我娘是普通狼妖，不是什么贵族。我爹娶她的时候，族里很多人反对，说血统不纯。但我爹不在乎。他说，狼族看的是爪子和牙齿，不是族谱。”
“后来有了我。我爹很高兴，说要教我最好的功法，把我培养成下一代狼王。”
“然后呢？”沈长河问。
“然后御兽宗来了。”
青山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也不是来划地盘的。他们是来抓的。抓活的，回去驯；抓不到活的，就杀。六年前那一次，他们出动了三个长老，十几个内门弟子，还有一百多个外门弟子当帮手。”
“我爹带着族里的战士挡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让娘带着我走。娘不肯。他说，你不走，儿子也得死。娘就带着我跑了。”
“跑到半路，追兵赶上来了。娘把我藏在一个树洞里，自己引开了他们。”
青山停了一下。
“我听到她的声音。很远，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然后就没有了。”
柴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虫子的叫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我在树洞里待了一夜。”青山说，“第二天出来的时候，地上有血，很多血。但没有尸体。御兽宗的人会把尸体带走，因为狼妖的骨头值钱，皮毛也值钱。”
“你爹呢？”沈长河问。
“也死了。”青山说，“我后来回去过。族地被烧了，山洞塌了一半。地上到处是灰，灰里面有骨头。分不清是谁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了。东躲西藏，活一天算一天。有时候恨御兽宗，恨得要命。有时候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弱，保护不了娘，保护不了族人。有时候什么都不恨，就是觉得累。”
“想死？”沈长河问。
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有一次被追到悬崖边上，想过跳下去。但没跳。”
“为什么？”
“因为跳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能恨。”
沈长河看着他。月光照在青山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比他大不了多少，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老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承受过太多之后，还能站着的平静。
“你和我一样。”沈长河说。
青山转过头。“什么？”
“都是想保护别人的人。”
青山愣了一下。
“你想保护你的族人，所以引开追兵。”沈长河说，“你想保护你娘，所以在树洞里躲了一夜没有出声。你想保护你爹留给你的东西，所以一个人活了六年。”
他看着青山的眼睛。
“我也是。我想保护师父的脸面，所以每年大比都去挨打。我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所以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练拳。我想活着，所以从悬崖边上退了回来。”
青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长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但你成功了。”青山说，“你活下来了。”
“你也是。”沈长河说。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青山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嘴角微翘，不是露出牙齿，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热气的笑。
“对。”他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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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什么重要的话。
青山讲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怎么在苍莽山的雪地里追兔子，怎么被娘追着打，怎么偷偷跑去瀑布下面洗澡差点被冲走。沈长河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也讲一讲自己在青云宗的事——怎么被师兄欺负，怎么在冬天的寒风里把拳头练出血，怎么在柴房里盯着房梁发呆。
“你比我惨。”青山说。
“你比我惨。”沈长河说。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后来青山说困了，要回去睡觉。沈长河把意识沉入体内，用念头“包裹”住青山，把他收了进去。
灰蒙蒙的空间里，小芽的三片叶子轻轻摇晃。青山盘腿坐在旁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灵气环绕着他旋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沈长河退出意识，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青山说的那些话——关于爹，关于娘，关于族地，关于御兽宗。他想，如果自己是青山，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在被追杀三天三夜之后，还笑着说“那咱们就只能当朋友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他一样。
一样想保护别人。一样拼尽全力。一样在悬崖边上站过，一样选择了退回来。
那个人叫青山。
沈长河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青山坐在小芽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吐纳。灵气环绕着他们，像潮水，像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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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