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道展开天机阁留下的暗线图，三枚标记西域的光点接连熄灭。
最后一点红光停在西域边荒。
“自上次离开浮云宗后，冷前辈便去了烬骨火山。”
玉简上的山川迅速放大，露出一片焦黑盆地。数十年前，那里还有地火喷涌，如今灵脉枯竭，只剩一座沉寂的死火山。
“他闭关前封锁了方圆百里，天机阁的人不敢靠近。半个月前，附近牧火人曾看见山体开裂，里面却没有岩浆流出。”
裴元道翻到另一份情报，眉头压紧。
“属下怀疑，冷前辈强行冲击过大乘境，只是……失败了。”
楚音盯着地图上的火山。
冷无霜被天道锁命压了数百年，寿元早已接近尽头。越是强行突破，那道锁便收得越紧。
她此前答应过替他解锁，却一直拖到现在。
这件事躲不过去，也没必要再躲。
“备飞舟。”
楚音走出议事殿时，小年正带着阿白往后山跑。听说她要去找冷无霜，小丫头脚下硬生生转了个方向，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两道白印。
“师尊，我也去！”
小年抱紧怀里的小金，肩头还挂着装满探宝工具的布袋，“阿白认识冷前辈，真打起来还能帮忙。”
阿白喷出一口寒气，显然对“认识”这个说法不太满意。
当年把它斩杀的人，正是冷无霜。
楚音看了看一脸坚决的小年，又看向已经化作普通白兽大小的阿白。
解锁时会发生什么，她也无法确定。多一名化神在旁护法，确实稳妥。
“跟上，别乱跑。”
裴元道刚调来的飞舟还没落地，阿白已经展开冰翼。狂风卷过广场，小年翻身坐上它后背，顺手把楚音也拉了上去。
冰蓝流光冲出护山大阵。
小金被风吹得胡须贴在脸上，整个缩进小年衣领，只露出两只湿亮眼睛。楚音抓住阿白后颈长毛，看着脚下山川飞速倒退，默默放弃了让飞舟追赶的想法。
化神灵兽赶路是快。
就是有点废发型。
横跨中域与西域边界后，空气中的水汽迅速消失。地面由青绿变成暗红，裂开的沟壑纵横交错，热风卷起细沙，打在护体灵光上沙沙作响。
烬骨火山孤零零立在荒原尽头。
山顶早已坍塌，黑色岩壁上布满灰白纹路，远远望去，像一具被火烧空的巨兽骸骨。
阿白刚靠近百里，前方空气便荡开一层暗红波纹。
威压沿着冰翼压下！
小金尖叫一声钻进布袋，阿白周身鳞片竖起，寒霜结成屏障，才把那股衰败而沉重的气息挡在外面。
“半步大乘的威压还在。”小年把脸埋在阿白毛里，鼻尖被冻得通红，“可里面的生机很弱。”
楚音开启系统扫描。
【目标：冷无霜。】
【状态：天道锁命持续收紧，寿元流失。】
【预计剩寿命：七十二日。】
七十二日。
再晚两个月，她这份承诺大概只能烧冷无霜听了。
“进去。”
阿白收拢冰翼，撞开覆盖山口的禁制。
暗红光膜如碎冰般崩裂，一条倾斜石道出现在眼前。越往地下走，温度反而越高，空气中弥漫着硫黄与陈旧血迹混合的气味。
石壁上留着一道道掌印。
每一处掌印周围都有规则烧灼的痕迹，显然是冷无霜冲关失败后，失控留下的力量。
地底最深处，一座岩浆池仍在缓慢翻涌。
池边坐着一个人。
初次登上浮云宗时，冷无霜虽满头白发，脊背依旧挺直，半步大乘的威压足以令满宗低头。如今那件灰袍空荡荡挂在身上，裸露的手背布满褐斑，脊骨也弯了下去。
听见脚步，他没有转身。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声音穿过灼热空气，粗粝得像砂石互相摩擦。
阿白停在洞口，喉间滚出压抑低吼。
冷无霜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他缓慢侧过脸，看清阿白背上的楚音后，浑浊双眼里浮出一点微光。
那点光很快又被疲惫压了下去。
“原来是你。”
楚音从阿白背上下来，鞋底踩过滚烫岩石。热浪掀动她的衣摆，练气四层的护体灵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小年立刻放出一道寒气，替她隔开高温。
冷无霜看见这个动作，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若再晚些来，老夫这条命，便不用你救了。”
话里没有责怪，反倒带着某种早已认命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楚音心口发堵。
她答应过的事，确实拖得太久。
“我来兑现承诺。”
楚音走到岩浆池边，与冷无霜相隔三步站定，“你的天道锁命，我今日替你解开。”
冷无霜枯瘦的手掌压住膝盖，指甲划过粗布，留下五道浅痕。
岩浆气泡接连破裂，映得他苍老面孔明暗不定。
“你找到方法了？”
“找到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楚音没有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解锁会消耗信任度，也会替下界造出一名大乘。如此大的代价，她不可能只换冷无霜一句感谢。
冷无霜看着她，胸腔里的呼吸逐渐沉重。
“说吧。”
“一年。”
楚音抬起一根手指，“解除锁命后，你替浮云宗挡一年。”
“这一年内，浮云宗不会限制你去处，也不会插手你的修炼。但凡有来自上界的攻击，你必须挡在最前面。”
小年抱着阿白的脖子，指腹不自觉陷进冰凉长毛。
冷无霜距离大乘只差那道锁。一旦枷锁解除，他便会成为下界最强者。让这样的人为宗门挡灾，条件不可谓不重。
岩浆深处传来闷响。
冷无霜低头看着自己枯败的手。数百年前，他也曾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劈开天门，后来每次冲关，修为都会被无形枷锁压回体内。
他的同辈死了。
他的仇敌也死了。
唯独他被困在半步大乘，看着寿元一点点耗尽。
如今，上界已经盯上下界。楚音能解开这道锁，也就意味着会替他承受天道乃至上界的注视。
这场交易，谁都谈不上占便宜。
“一年之后呢？”冷无霜问道。
楚音看了一眼翻涌的岩浆。
“去留随你。你若愿意继续站在浮云宗这边，山门内有你的位置。你若不愿，我也不会拿今日之事逼你留下。”
冷无霜胸腔震动，低低笑了两声。
笑声里没有多少喜意，倒像一块压了几百年的石头裂开一条缝。
“老夫活到如今，见过太多人把施恩说成天命，把索取说成大义。”
他撑着地面起身，膝骨发出刺耳摩擦声，“你倒是连句好听话都懒得编。”
“好听话不能挡上界。”
“说得也是。”
冷无霜站直身体，原本浑浊的目光一点点凝聚。他看向楚音身后的小年，又在阿白身上停留片刻。
当年的生死仇敌，如今都已被更大的危机笼罩。
数息后，他朝楚音点头。
“一年之内，凡上界之力，先过老夫这一关。”
识海中的系统弹出契约确认，冷无霜灰暗的名字亮起一丝银光。
楚音走到他面前。
冷无霜低下头，任由她靠近自己的命门。那只贴上天灵盖的手温度很低，与地底滚烫热浪形成鲜明反差。
无数星光在楚音瞳孔深处汇聚。
她缓缓吸入一口灼热空气，永久级规则之力沿着掌心轰然落下。
“天道对你的锁，从此刻起，不存在了。”